我在公司团建时喝多了,不仅高谈阔论当下就业形势,还逼着老板去考研。
老板懒得跟我计较,敷衍说考考考。
我一拍桌子,大喊:「不行!你现在就跟他们宣布你辞职了,明天就去考研!」
......
酒过三巡,桌上众人已然醉意渐浓。
我平时不沾酒,这回却被这果酒迷住了,甜甜的味儿让我误以为酒精度数不高,结果两瓶就这么一口气干了下去。
酒劲上来了,我感觉全身逐渐发热,嘴巴也变得越来越灵活。
邻座的杨姐正和周周抱怨,她那儿子今年才大学毕业,找工作难得一塌糊涂。
周周连连点头:“是啊,现在就业压力山大,竞争激烈得不行。”
我突然冒出一句:“那不如考研呗。”
一声不合时宜的话把周周吓得一激灵。
她转头看见我,松了口气,笑着责怪:“楚特助,你怎么走路连影子都没了?”
我没应她的话,目光锁定杨姐,追问:“为啥不让你儿子去考研?”
我和平时与她最多点头之交的距离,此刻突然关心起她儿子,完全出乎她意料。
她愣了好一会儿,迟疑地答:“他觉得考研出来也没啥用……”
我皱起眉头,恨铁不成钢地反驳:“哪能这么想!”
就在两人惊诧的目光下,我毫不顾忌地拉过旁边的凳子,坐下,滔滔不绝地讲起眼下严峻的就业局势。
“你以为现在市场缺大学生?
根本不缺!
大学生简直多得数不清!”
“但国家为何还一再强调高等教育的重要性?
这说明啥?
说明我们其实缺的是——”
“对了!
缺的是那种高素养、高水平的大学生!”
我越讲越激动,身体前倾,近乎贴着她们的脸颊。
“面对这么严峻的就业形势,不考研,你怎么有竞争力?
本科文凭早就不值钱了,明白不?”
声音渐渐高涨,热情几乎冲出胸膛。
杨姐显然被我这番热忱震住了,木然地盯着我看。
我重复问了两次:“懂不懂?”
她终于在我炙热的目光下,拼命地点头:“懂!
懂!”
满意点头,我继续滔滔不绝,话匣子彻底打开。
包间原本闹哄哄的,同事们三三两两地围成小圈子聊得正欢。
但随着我的声音越来越高昂,最后竟然站了起来,面对众人慷慨激昂地演讲。
屋里顿时安静下来,所有人惊诧又震惊地看着我。
我越说越激动,脑海中忽然浮现出眼前这些人全都是祖国未来的花骨朵,迷茫却充满潜力。
心底的使命感熊熊燃烧,我暗自发誓,要点燃他们对知识的渴望,带领他们走进更广阔的学问殿堂。
我炽热的目光扫过每张脸,渴望从他们眼中看到回应。
可惜沉默如谜,没人开口,空气凝固成一片死寂。
忽然,门被推开的一声划破宁静。
走廊的脚步声和交谈声透过门缝涌入,又随着厚重的隔音门缓缓落下,寂静再度笼罩。
傅泽骁站在门边,手还放在把手上,显然察觉到了屋内异常。
他眼神游离,扫视了一圈人群,最终停在唯一站着的我身上,疑惑地问:“你——”
我急忙打断:“傅总,您来得正好!
我有件重要的事情一定要跟您说!”
傅泽骁满头雾水:“啊?”
旁侧有人低声提醒:“傅总,楚特助好像喝多了……”
我听见后,立刻指责他:“你不考研随你的事,毕竟能力有限,但你在这里诋毁我喝醉是什么意思?”
那人连忙在嘴边比了个拉链。
傅泽骁似乎明白了什么,目光在我身上停留了几秒,随即叹了口气:“这么晚了,大家就先散了吧。”
话音未落,我急切反驳:“你怎么能让他们走?
你还有更重要的事没做呢!”
傅泽骁无奈:“什么事情?”
我苦口婆心劝导:“傅总,听我说,你真的很有天赋,应该去考研!”
他带着似笑非笑的神情,既不想计较我,边开门让人们离开,边应付地点点头:“考,考,明天就去考。”
我变本加厉地吼道:“你绝对得考研去!
不对,不仅考研,还得读博,甚至一直读到博士后!
你得成为顶尖人才,为祖国贡献力量!”
傅泽骁却淡定地连点头三次:“好好好。”
说得漫不经心。
我望着周围那些忍不住想笑的人群,看着傅泽骁那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无赖模样,心里既气又急,恨铁不成钢,怒火瞬间爆棚。
我猛地一拍桌子,声音震耳欲聋:“不行!”
这个巨响刷新了所有人对我的认知。
大家都愣住了,就连傅泽骁那向来波澜不惊的面庞,也难掩微微裂开的痕迹。
我指着傅泽骁,用洪亮的声音震得屋顶都要掀翻:“你现在就当着所有人宣布辞职,明天立刻开始备考!”
第二天醒来,昨晚的记忆仿佛潮水般涌入脑海,令我彻底崩溃。
我,楚绪,在公司精心维系的人设彻底坍塌了。
我甚至不敢想象,别人背后会怎么吐槽我。
想到以后自己可能被戏称为“考研姐”,我心里一阵绝望,甚至有点不想活了。
更让我心慌的是,像傅泽骁这样严苛的人,他今天真的有可能以“刚进公司”为借口将我开除。
我沮丧地去上班打卡。
好在一上午平平安安,没有风波。
不过细微的变化还是有的,比如今天傅泽骁没让我给他泡咖啡。
他说过我泡咖啡最好喝,平时这活都是我负责,然而这早上内线一响,他的声音沙哑又冷漠:“让成薇泡杯咖啡进来。”
我表面镇定如常,心里却呜咽不止。
彻底完了,我真的失宠了。
成薇安慰我:“没事的,肯定是傅总觉得你昨天喝多了,想让你多休息……”
我听到与酒有关的任何词汇,心里就一阵疼,只能捂住成薇的嘴,泪眼朦胧:“别说了,我懂的。”
于是,我像幽灵一样,整上午神游天外。
开会时,傅泽骁开口问起工作进度。
结果一塌糊涂,每个环节都漏洞百出,不是拖慢了进度,就是质量一塌糊涂。
傅泽骁的脸色,明显越来越阴沉。
我本就心神不宁,加上今早出门匆忙,连早餐都没顾上吃,整个人头晕目眩,精神恍惚。
以至于傅泽骁喊了我两次名字,我根本没反应过来。
直到他猛地敲了敲桌子,那声音里压抑的怒火几乎要爆发,一字一句地喊:“楚绪!”
我猛然清醒,急忙站了起来。
傅泽骁见我终于从恍惚中回神,本想骂几句,但转念一想,这几年我一直跟在他身边步步为营,虽然没什么显赫功绩,也算尽了力,便咬牙忍住怒气,暂且放了我一马:
“我刚才问你,和盛和的那个合同,究竟什么时候能敲定?”
盛和的单子一直是难啃的硬骨头,辛苦了这么久,终于有了点眉目。
我努力定住神,拼尽全力在众人注视下保持体面,但胸口闷闷的,脖子像灌了铅一样沉重,整个人有往下沉的趋势。
在别人看来,我就是办事不利,垂头丧气,话都不敢说。
傅泽骁的耐心终于耗尽,怒声喝道:“说话!”
我强撑着抬头,正想说已经快谈妥了,却话未出口,眼前突然一黑,一头栽倒。
再次醒来,已在医院病床上,成薇悉心照料。
她告诉我,是低血糖犯了。
还叮嘱我赶紧在公司群里报个平安。
我心中一暖:“大家都很关心我?”
成薇冷冷地摇头:“不,他们并不在乎。”
“你在会议上突然倒下,现在公司里传得沸沸扬扬,都说你办事无能,被傅总逼得崩溃了!”
我双眼发黑,几乎又要晕倒。
本来早已失宠,现在还背负上大老板的骂名,不知道他现在恨不得狠狠教训我一顿。
我反复向成薇保证自己没事后,她才放心去公司复工。
我思索许久,才在公司大群里勉强发出了一则报平安的信息。
随后我立刻关闭了微信,生怕接收到傅泽骁发来的任何消息。
我心跳如鼓,靠在病床上无神地刷着抖音。
屏幕上跳出一条科普视频。
“听觉是人死后最后消失的感官,也就是说,人死后还能听见声音,但听不懂了。”
灵光一闪,我打字发了条评论:
“开会的时候我也能听见,却听不懂,这是不是说明我死了?”
接下来几天,上班时我提心吊胆,生怕稍有差错,傅泽骁一怒之下直接炒我鱿鱼。
我暗自安慰自己,合同都签了,他要是无故炒我,我绝不会善罢甘休。
拿了赔偿金,最多回村里种地也成。
可心底还是觉得,在外面混了这么多年,没点名气就回去,总感觉丢脸。
好在傅泽骁目前看起来还没要炒我的意思。
于是我越发卖力干活,简直是誓死捍卫公司的利益。
老板让我往东,我坚决不往西。
叫我追狗,我绝不去撵鸡。
这天,我跟着傅泽骁去谈合同,没想到在酒店碰上了方宇的老板陈承。
方宇和我们是强敌,这么多年你死我活,恨不得对方明天就倒闭。
陈承和傅泽骁表面一团和气,背地里却专门使坏,直捅刀尖。
听说两家祖上世交,他们从小就拼个你输我赢,长大了斗争更是火药味十足。
果然,陈承一见傅泽骁,脸上迅速挂起了虚伪的笑容:
“阿骁,两位兄弟真是有缘分,哪儿都能碰上你。”
傅泽骁回以热情的假笑:“承子,好久不见,是不是瘦了点?”
两人勾肩搭背,装得像极了铁哥们儿。
我和陈承的助理对了一眼,默默地跟在他们身后。
走了不久,我们先抵达了陈承约定的包间,眼看两人准备分开。
临别前,傅泽骁故作关切地调侃道:“承子,你还是少喝点吧,别又像上次那样,醉倒在路灯杆上不撒手……”
“咳……”他的演技实在拙劣,笑意几乎藏不住,“你瞧我,一不小心真说出来了……都是哥们儿,你别介意。”
陈承那双精致的桃花眼此刻锋利如刀,似乎能射出寒光,他嘴里硬生生咽下鲜血,强撑着大气道:“你这话说得,咱是自家兄弟,哪能计较这些…”
他当然没放过傅泽骁,话锋一转:“今晚总算能松口气了……”
接着,他介绍身边的助理:“这位是小虎,我的新助理,酒量惊人,白的红的全当甜水喝,千杯不倒,万杯不醉……”
陈承望向我,眼中带笑,嘲弄地说:“你可不同,楚助理是女士,哪能让女士挡酒?
今晚你怕是真的要喝一通了。”
他笑得别有用心。
傅泽骁也勉强扯起嘴角:“楚助理的价值可远不止喝酒。”
他挑了挑眉:“只要她开口,那合同利润至少能提升三个百分点。”
我一脸懵:“老板,你吹牛别拉上我啊。”
这时,陈承承被回击得脸色难看。
但他仍然极力死撑,咬牙切齿地说:“哦,那我也祝阿骁这单顺利拿下。”
傅泽骁礼貌地回了一句:“你也是。”
两人终于结束了这场针锋相对却又假装友好的交锋。
傅泽骁转身脸色愈发阴沉,低声命令我:“想办法把他今晚的局搅黄。”
我有些为难:“怎么搅黄?
我可没这本事……”
他一脸恨铁不成钢:“不犯法,怎么都行!
你就尽力恶心他,让他难受。”
正巧那边客户出现了,傅泽骁走上前去应酬,随后转头用眼神示意我赶紧行动。
我站在门口犹豫了半天,最终只能打电话给隔壁酒吧的老板,假扮成陈承的助理,给他们点了几个舞娘来跳火辣的热舞。
我凑到傅泽骁耳边,轻声报备了我的安排,特意提醒他:“这次我是到付的,等会儿陈总他们得自己结账。”
傅泽骁闻言顿时心情大好,整个人精神焕发。
可好景不长,不知是谁偷偷动了我们的菜单。
一场重要的合作谈判正酣,服务生面无表情地端上菜,走到门口恭敬地鞠了一躬,说道:“您好,您这些菜都上齐了。”
然而桌上竟然只有十道拍黄瓜。
快要入夏的时候,成薇终于交接完所有工作,安心去休产假了。
秘书处又新招了一个助理。
这位新来的助理学历非凡,本科毕业于国内顶尖大学,研究生阶段还作为国家公费留学生在英国深造了三年。
他的学历让我自愧不如。
只能在心底感叹,庆幸自己毕业早,否则早晚要被后浪拍得粉碎。
新助理名叫汪辰阳,戴一副眼镜,文静腼腆,眼神中透着刚走出象牙塔的青涩和天真。
第一天上班,他像是注了鸡血,一个人硬生生扛起两个人的工作量,让我看的目瞪口呆。
就连一向苛刻的傅泽骁,看见他一天递上三份报表时,也忍不住挑了挑眉。
我端着咖啡去给他送水,傅泽骁突然问:“人家才第一天,你安排了多少活?”
我一脸委屈:“傅总,老天有眼,是他自己这么拼,我根本没给他安排什么。”
傅泽骁意味深长地盯着我:“别仗着他傻,就欺负人家。”
我哭笑不得:“傅总,难道我在你心里真是那样的人?”
他轻笑出声,眉眼舒展开来,那股先天贵气和闲适顿时流露无遗。
我悄悄撇了撇嘴,差点以为刚才在工位偷偷刷视频,被他逮个正着。
正准备拉上门出去,傅泽骁又喊住我:“差点忘了提醒你。”
我回头,他扔给我一个文件夹:“手头的工作先放一放,这个项目招标要马上准备了。
通知来的很急,招标会就在下周,时间一点都不多。”
“不过,”他话锋一转,神情严肃,“这个项目,我们务必拿下。”
终于说到正事了。
傅泽骁很少用“务必”两个字,看来这项目对他意义非凡。
我翻开文件夹,顿时愣住了。
“西京计划。”
我愣愣地看了两秒,抬头望向他。
傅泽骁似乎毫不在意我的惊讶,微微抬下巴,重复道:“必须拿下。”
我忍不住问:“傅总,这项目利润实在太低了。”
西京计划是国家级工程,政府主导,企业出资。
它只是更大国家战略——西部计划中的一个子项目。
简言之,就是往西边去搞基建。
一般来说,虽然都是政府招标、企业掏资,但背后常常隐藏着诸多长远利益。
比如出资修路,未来几年与当地重要物资的交易就能享受减税或免税。
可西京计划不一样。
这是深入大西北,那里的地理位置和生态环境决定了商业活动不会太繁荣。
因此,这个项目当前的利润之低,简直触目惊心。
更准确地说,是眼前利润惨淡得令人绝望。
毕竟它是国家大计划的一环,未来西部一定会发展起来,但这个未来太遥远,太不可预测了。
西京计划里,就有点像做慈善。
我没想到傅泽骁会亲自盯这个招标。
他是聪明人,不可能看不到其中的利弊。
傅泽骁淡然点了点头: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知道……”我被他这反应弄得一时无话可说,绞尽脑汁揣摩他的心思,“傅总,您这是打算借这个项目提升公司的形象吗?”
傅泽骁没有直接回答。
沉吟片刻,他才缓缓开口:“是。”
话锋一转,“也不完全是。”
我疑惑地盯着他。
他却笑了起来。
刚才那股严肃劲儿全没了,他靠在椅背上,带着几分调侃的意味说:“我钱多得花不完,正想找点烧钱的项目玩玩。”
“这理由够不够?”
他问。
我被噎得说不出话,只能无奈地点了点头,没再接话,抱着文件夹稳步走出门外。
有钱真了不起啊!
西京计划当然是稳稳拿下。
傅泽骁给的预算,简直奢侈得让人咋舌。
汪辰阳悄悄问我:“我们公司一直就这么大方吗?”
我说,某些方面确实挺慷慨,某些方面就未必了。
他好奇地追问,“哪些方面算大方?”
我答:“项目经费方面。”
“那哪些方面又斤斤计较?”
我冲他微微一笑,“比如你的工资。”
还补了一句:“今天之后,说不定它还会缩水。”
说这话的时候,我们正坐在飞往西宁的头等舱里。
西京计划正式开动之前,还有不少繁琐的手续和人事安排。
本来傅泽骁完全可以把这些事交给下属操办,谁知这次大老板竟然亲自上阵。
订机票这类小事,我便托汪辰阳去办。
结果他依旧让我大跌眼镜。
他给我和自己都订了头等舱,偏偏给傅泽骁订了经济舱。
而且头等舱还满了,根本没法临时升级。
看着傅泽骁一脸闷气走向经济舱,我拍了拍瑟瑟发抖的汪辰阳:“别担心,虽然你可能要被扣工资,但也有机会明天就被炒鱿鱼了。”
这一路,汪辰阳坐立不安。
如果说在飞机上我还能享受公费旅行的悠闲,那么一落地准备去酒店时,我心里就一阵发凉,感觉自己彻底完了。
我们的计划是今晚在西宁留宿一晚,明天搭乘高铁继续往更深处前进。
酒店是我提前订好的。
没想到傅泽骁竟然记得我的简历,他还特意提起我老家就在青海。
他对我相当信任,觉得我算得上半个本地人,就让我帮忙安排一切吃住出行。
可他不知道的是,我的确是青海人,可青海又有多大!
我家乡在一个偏远荒凉的戈壁滩上,那种走上好几公里都碰不着一户人家的地方。
而西宁总算是省会城市,是个现代化的都市。
要说我算半个西宁人,简直是在拿我那个偏僻小镇去冒充西宁人。
毕竟我只是在西宁读了三年高中,对连学校附近的地面都没摸透。
但没来过西宁可不妨碍我订酒店。
我明明记得自己定的是君廷酒店,明明是五星级那种。
可手机上显示的却变成了“君庭酒店”,只差一个字,却像是蓝月亮和蓝月壳的区别,天壤之别。
我心里凉了半截,战战兢兢地想重新订一间房。
结果正赶上一带一路重大商业峰会在西宁举办,全城大大小小的酒店几乎一房难求。
我几乎快要崩溃,感觉天都要塌了。
最后只能在心里默默祈祷君庭酒店能争点气,就算勉强符合傅少爷的标准,我也愿意给它五星好评。
我咬着牙,硬着头皮往前带路。
出租车在破旧的道路上颠簸,不知开了多久,我靠着车窗差点打瞌睡。
司机用磕磕巴巴的普通话跟我们说:“再往里面开不了,路又窄又烂,自己走吧。”
我望向窗外,眼前一片漆黑。
不知这是哪个隐秘角落,俨然是上世纪落后的某个乡镇。
我不由得心生不祥预感。
果然,傅泽骁一踏出车门,我是第一次见到他的脸上露出那种气得发笑的表情,宛如生动的具象。
汪辰阳这小子毫不掩饰地问了出来:“绪姐,这儿真的有酒店吗?”
我在傅泽骁阴郁的目光下勉强笑了笑:“开什么玩笑,酒香不怕巷子深,肯定有的。”
说完,赶紧凑上去帮他提行李:“傅总,这个我来吧。”
傅泽骁刚在车上迷迷糊糊地睡着,眼神还带着些许朦胧。
平日里整齐的发型此刻有些凌乱,一缕头发笔直地竖着,像极了呆毛。
这呆毛哥好像有点起床气,语气冷淡,却还是避开了我伸过去的手:“我自己来。”
虽然我是他的助理,但他从来没让我做过本职工作以外的事情。
拿行李这种事,他一向亲力亲为,有时候还会反过来帮我,绅士得很。
话都说到这份儿上了,我也不好硬撑,转身咬着牙跟着导航往前走。
刚走没几步,一位大爷骑着一辆摇摇晃晃、吱吱呀呀的三轮车来了。
他说酒店还有段距离,愿意送我们过去。
我看看脚下坑坑洼洼的路,再一想这行李也不轻,便点头答应了。
傅泽骁脸色板着,我好言相劝了半天,他瞥了我一眼,最终还是上了车。
三轮车厢里坐着三个成年人,加上行李,简直挤得水泄不通。
傅泽骁空气里弥漫着压抑的低气压,吓得汪辰阳一直往我这边靠,差点儿贴上了我的怀里。
结果不知哪里惹恼了大老板,他冷冷扫了一眼汪辰阳与我紧紧相贴的手臂,冷声道:“楚绪身上是香的,我身上就臭吗?”
汪辰阳瞬间被点到名,赶紧跟我拉开距离,尴尬地干笑两声,结结巴巴说:“傅总,我……我怕挤到您。”
傅泽骁嘲讽地一笑,没有回应。
我似乎看明白了他那笑容里的意味——“这破车,能不挤吗?”
我浑身大汗淋漓,为了打破这紧张的氛围,咬牙笑着说:“傅总,您没坐过这种车吧?
偶尔体验点新鲜的,也挺有意思的。”
傅泽骁扫了我一眼。
他那目光,就像在盯着个神经病似的。
也是,大老板一辈子吃过的最大苦头,也不过是冰美式咖啡,要他来坐这破三轮车,哪儿算得上什么享受。
我浑身都是汗,心里却莫名有几分想笑,这究竟是怎么回事?
傅泽骁却冷冷开口:“我倒是想试试新的特助。”
那一刻,我的笑意瞬间消散。
可惜这家君庭酒店,和五星级酒店比起来,根本没法比。
别说环境了,就连装修和卫生标准,看着都让人皱眉。
而且你老板这种爱住不住、想走就走的态度,到底是闹哪样?
好不容易费劲巴拉地一番哄劝,总算让傅泽骁肯在这歇着。
我刚回房换了身衣服,他又打来电话,像个发脾气的孩子:“楚绪,这破地方什么玩意儿?
房间这么干,我快干裂了。”
没办法,大老板要求下,我只能含泪把自己的加湿器拿出来借给他。
他还算懂事,居然问了一句:“你不需要吗?”
我勉强挤出一个假笑:“我习惯这边的气候,没事。”
他这才稍微安稳。
晚餐时间,我又联系了酒店,老板说能给送餐。
汪辰阳饿得快受不了了,随便吃什么都行。
傅泽骁倒是一副没胃口的模样,根本不想碰饭。
飞机上虽然吃过饭,但经济舱的盒饭谁能吃得下多少,这么长时间没怎么吃东西,要是今晚他在房间出什么岔子,我真是逃不掉责任。
又是一番好说歹说,他才肯勉强吃碗面。
那碗牛肉拉面,看似普通,却让人难以忘怀。
不知是厨师水平有限,还是当地口味独特,牛肉中那股没能完全去膻的味道扑面而来。
汪辰阳是内蒙人,对这种味儿还能忍受。
我来自西北,虽说多年待在北京,口味有变,但硬着头皮,还算能吞下去。
傅泽骁,这个地道的苏杭人,今天真是倒了大霉。
大老板一整天没一个顺眼的事,脸色阴沉得像天要塌下来似的。
他刚吃下一口那碗面,还没来得及咽,就直奔垃圾桶吐了出来。
筷子啪地一声狠狠拍在碗沿上,“真难吃。”
旁边,汪辰阳早已经扒了大半碗,满脸懵逼。
作为傅泽骁跟了多年的助理,我立马心头一紧。
大少爷本就是水土不服,偏偏还得让他这种娇生惯养的嘴巴来尝这难以下咽的东西,万一再不处理妥当,我估计又得被炒鱿鱼了。
我赶紧起身去找厨房老板,恳求他赶紧再做点别的。
老板脸色极差,眼看就是想让我滚。
我从包里掏出两张百元钞票,重重点在柜台上:“两百块,帮我做碗西红柿鸡蛋盖饭行不?”
老板这才勉强应承。
好在西红柿鸡蛋盖饭不怎么挑手艺,虽然味道一般,但至少凑合吃。
看着傅泽骁细嚼慢咽,最终还是吃了大半碗,我这颗悬着的心终于松了口气。
可谁曾想,到了第二天一早,我才明白,这悬着的心根本没放下,而是彻底碎了。
傅泽骁突然高烧不退,整个人都迷迷糊糊的。
火急火燎地将他送进医院急诊,医生说他这是食物中毒引起的细菌性发热。
汪辰阳陪着他打针去了,我满腔怒火给那个酒店老板打电话。
“你昨天那碗西红柿鸡蛋盖饭,害傅泽骁今天躺医院。
两百块钱都收了,竟敢做这种不卫生的东西?”
老板死活不承认责任,硬说傅泽骁身体本来就不好。
我气得快爆炸,在医院走廊里隔着电话对骂起来。
这时,正打完针的傅泽骁摇摇晃晃地回来了,发烧让他走路都有些飘,“楚绪。”
我一回头,看见他,立马告状:“傅总!
这黑心酒店老板根本不讲卫生,还死不认账,说一分钱都不赔!”
傅泽骁点点头,示意他清楚,然后轻飘飘扔下一句:“联系公司的法律部门,告他。”
傅氏的法律团队在国内绝对是顶尖中的顶尖,实力不可小觑。
我顿时心里有了底气,朝着电话那头冷哼一声:“等着接法院的传票吧!”
刚准备挂断电话,又觉得没解够气,忍不住又骂了句:“大傻瓜!”
汪辰阳傻眼了:“绪姐,没想到你还有这种火气呢……”
傅泽骁无力地笑了笑:“你看不出来吧?”
最后因为傅泽骁发烧需要输液,我们不得不改签了高铁票,大家便一起守在医院陪病。
经历了这事后,我完全不敢再让他吃外面的东西,他那娇贵的胃真是经不起折腾。
我索性给了点钱,在医院附近的饭店里借了个灶台,自己买菜下厨,亲手给他做了几顿饭。
幸好厨艺还算过得去,大老板终于安安心心地吃了两碗饭。
下午的时候,他退了烧,到了晚上,病情明显好转,我们便约好了第二天上午出院。
夜晚,恢复得差不多的傅泽骁抱着电脑继续处理工作。
大老板虽带病奋战,我和汪辰阳也只能无奈地跟着忙碌。
到了九点左右,傅泽骁的手机响了。
他看了眼,皱着眉头将手机递给我:“你接吧,别让她知道我在医院。”
我拿起手机一瞧,备注写着“妈妈”。
傅泽骁的妈妈温岚女士我认识,温柔善良,性格和气。
她厨艺也了得,偶尔送些自己做的饭菜给傅泽骁,有时也会带点给我和成薇。
她特别疼爱傅泽骁,总把他当小孩似的,要是知道他在医院,不知道有多着急。
我接通电话,用温柔的语气回应:“太太您好,我是楚绪。
傅总现在不方便接电话,有什么事情吗?”
温岚声音柔和:“小楚你好,其实没什么大事,就是晟晟想他舅舅了,闹着要打电话……”
我知道,傅泽骁有个大姐,早年离世,只留下一个儿子,昵称晟晟,一直由外公外婆照顾着。
傅泽骁很少会把自己的生活带进工作当中,而且平时跟他私生活息息相关的事务,都是成薇在打理,所以我只知道晟晟的存在,却从未见过他。
温岚又叮嘱道:“等会儿泽骁有空的时候,别忘了让他给你回个电话……”
话音未落,电话那头便传来了孩子稚嫩的喊叫:“我要去!
我要去!”
温岚轻声哄劝:“慢点儿啊……”
紧接着电话似乎被抢走了,柔软的小奶音透过免提传来:“舅舅!
舅舅!
我好想你!”
声音响起的瞬间,我第一次在傅泽骁脸上见到了温柔的神情。
但他始终牢记自己此刻不该被看到的身份,忍住没有回应,只是轻轻笑了笑,那笑里带着宠溺与无奈,他低声叹道:“臭小子。”
我也被萌化了,忍不住声音都变得柔软起来:“晟晟你好呀~”
没想到晟晟一听不是舅舅接的电话,愣了愣,忽然认真地问:“姐姐,你,是我舅妈吗?”
屋内众人听到这句话都愣住了。
反应最快的是电话那头的温岚,她笑着斥责道:“这是舅舅的朋友,你得叫阿姨,别乱叫人!”
我也意识过来,下意识地看向傅泽骁,没想到他竟然立刻避开我的目光,脸上还有些慌张。
他犹豫害羞什么啊!
我心里只觉得孩子实在可爱,不禁笑着调侃:“你敢叫我舅妈,小心你舅舅揍你哦!”
晟晟咯咯地笑着:“舅舅才不会揍我呢!”
他似乎凑近了话筒,自以为声音很轻,像是在悄悄说秘密:“姐姐,我外婆说,要是今年舅舅再不给我找个舅妈,他就不能回家过年了……”
可他没意识到,电话是开着免提的,这句话瞬间被放到了整个病房里。
温岚抢过手机,厉声道:“小孩子别乱说话!”
她随即柔声道歉:“不好意思啊,小楚,小孩子不懂事,别介意,让你见笑了。”
晟晟在旁边还喊着:“我没有乱说!
明明是外婆你自己说的!”
“姐姐!
我喜欢你!
来做我的舅妈吧!”
温岚气得厉声喝道:“你再闹试试!”
“姐姐!
我——”
电话被生硬地挂断了。
病房里一下子静了下来。
我呆呆地抬起头。
汪辰阳低着头,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,眼神里全是装死的味道。
傅泽骁察觉到我的视线,急忙掀起被子把脸遮住,瞬间社死现场。
接下来的行程倒还算顺畅,没有出现什么意外。
西京计划的工程跨度极大,我们几乎是走到哪儿停在哪儿。
起初还坐的是高铁,后来为了方便索性改成了自驾。
到了格尔木,已经是离开西宁五天之后。
从柳格高速下来的时候已是傍晚。
一路上,铺天盖地的戈壁滩显得辽阔而苍茫,忽然迎面出现这座城市,顿时让人觉得心头一松。
经历了在西宁订酒店的那次惨痛经历后,我现在每订一次房都小心翼翼,后面几天订的酒店终于能让大老板夜晚安心安睡。
晚饭后,傅泽骁说第二天得在格尔木市里待一天。
虽然觉得奇怪,但我坚守原则,不多问老板私事。
只有汪辰阳这孩子太直白,脱口而出:“傅总,您明天要去做什么?”
我在心里深深叹了口气。
这小子技术过硬,但职场经验确实薄弱。
傅泽骁抬眸瞥他一眼,眼角闪着笑意:“你想知道?”
汪辰阳老实地点头:“想。”
傅泽骁突然觉得他挺可爱的,这回没阴阳怪气,反而坦白说:“我有位长辈在格尔木,是我爷爷的老朋友,得去拜访一番。”
我这才反应过来:“傅总,您让我离京前准备的茶叶是打算送人的?”
傅泽骁轻轻嗯了一声,接着问:“茶叶还在你那里吧?”
“在的,就放我箱子里,待会儿给您拿过来。”
我心里终于松了口气。
那盒茶是傅泽骁特地托人在北京买来的,安溪铁观音,一斤的价格竟然高达六位数。
那珍贵的茶叶硬生生被我塞进了行李箱里,心里提着一把汗。
万一出了什么岔子,我真是不知道该怎么办。
起初我还以为他买是为了自己品尝,可没想到竟是为了送人。
看来,这位长辈对傅泽骁来说,的确有着不凡的意义。
只不过,一个人在北京,一个远在千里之外的格尔木,他们究竟因何结识,我却一无所知。
不过这些,也都不关我的事了。
第二天,傅泽骁去拜访那位长辈,恰巧我和汪辰阳都放了假,光明正大地在酒店里睡到了日上三竿。
自从到了西宁后,我就没闲过,要么赶路,要么在工地转悠,难得休息一天,便算得上偷得浮生半日闲。
下午,我和汪辰阳在酒店附近溜达了一圈。
本来只是想在附近走走,没打算走远,于是我也没涂防晒,穿着那条波希米亚风情的吊带长裙就出门了。
到了晚上,我才明白,偷懒真的不对。
这里的紫外线太强烈了,光是下午短暂的逛街,我露在外面的手臂就被晒得通红了。
到了晚上,胳膊开始痒得厉害,还微微起皮。
晚饭时,傅泽骁看着我那晒得像猴屁股一样的脸,沉默了一阵,才皱眉问:“你这怎么弄的?”
我老实交代着,既不好意思又尴尬,裹着防晒衣说:“下午出门没涂防晒,晒伤了。”
其实汪辰阳也被晒了,但没我这么严重,有我当参照,他的伤看起来就不明显。
傅泽骁盯着我素面朝天的脸,沉默了好一会儿,不知该怎么吐槽我这种行为。
最终,他只淡淡地说:“我那儿有晒伤药,等会儿给你拿来。”
我本能地想拒绝:“不用了,傅总,我下午自己已经买了药……”
“那是我妈特意给我准备的,肯定比你买的药更有效,给你拿着。”
他的语气罕见地坚定,恨铁不成钢。
“小姑娘一枚,脸都晒成这样,怎么不心疼?
不疼我还真……”
话还没说完,他忽然停住,脸上闪过一抹笑意,干脆转了个弯:“我还正想笑你呢。”
我愣住了……他刚才是想说心疼我的脸吗?
难道说,自己这些年兢兢业业地努力,终于在大老板心里占了个位置?
那是不是意味着,只要我不作死,这饭碗就能稳稳当当地端在手里了?
傅泽骁显然没料到自己说漏了嘴,脸上顿时泛起一抹难为情。
他瞥见了饭桌上那个一口饭没吃,却竖着耳朵偷听的汪辰阳,干脆爆火似的骂了一顿:“你能不能快点吃?
饭都吃完了,还在那里磨叽,大老爷们吃饭咋这么磨蹭。”
汪辰阳委屈地抱着碗,咬着牙又开始扒饭。
傅泽骁转过脸,想要掩盖刚才的窘态,却又有些自圆其说地说道:“别多想了,那药我用不上,给你也算是减轻负担了。”
是吗?
那为啥你刚才脸会红呢?
唉,男人就是这样,心疼别人却不敢明说,越关心越显得笨拙。
只是,哪怕这样,我的心还是暖暖的。
我真心诚意地向他道谢,顺着台阶轻轻下去:“谢谢傅总,那我就不客气了。”
傅泽骁故作矜持地点点头。
饭桌上又恢复了安静,只有汪辰阳扒饭的声音不绝于耳。
氛围有些尴尬。
我赶紧打破沉默:“傅总,今天一切顺利吗?”
“挺好的。”
他点头,却没多说什么。
气氛再次沉默。
好像意识到我在找话题,傅泽骁立刻接上:“那位赵爷爷身体还算硬朗,我爷爷也就能放心了。”
我轻轻点头,话题就到这里,没有再追问。
可汪辰阳又跑出来说:“傅总,你怎么还有亲戚在格尔木,那里离北京可真远啊。”
唉,职场小白一上来就是踩老板隐私的节奏。
我却很老实,竖起耳朵,想听他怎么回应。
没想到傅泽骁还真不避讳,答了出来:
“赵爷爷和我爷爷年轻时是战友。”
“当年他们随部队驻扎格尔木,解放西藏后大部分部队都撤了,只有一部分留下。”
“赵爷爷就留在那里,一留就是七十多年。”
说到这里,一向冷静内敛的傅泽骁也难得流露出几分感慨。
他望向窗外,神情恍惚,低声叹道:“七十年过去了,真是世事变迁,沧海桑田。”
我不知他的情绪为何突然起伏,但还是下意识地劝慰他说:“其实说来,老爷子真让人羡慕。”
傅泽骁侧目看我,我与他对视,他微微歪头,嘴角轻扬:“七十多年,千里相隔,友情却始终未曾淡去,真好。”
他的眼中闪烁着光芒。
沉默良久,他只是轻轻勾起嘴角笑了一下。
然后,他忽然问我:“我记得你上班后都许多年没回家了吧?
这次难得回来,是不是想顺便去看看家人?”
他神情温柔,说:“我给你批假。”
“不用了。”
我无从开口说起家中的情形,只得敷衍道,“我父母都已经去世了。”
傅泽骁愣了一下,“抱歉。”
我摆摆手:“没事,那都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。”
按理这话题该告一段落,但万万没想到,职场小白汪辰阳再次展露他的情商低下,他眼含同情地问:“那你也没有其他亲人了吗?”
这话一出,傅泽骁震惊地盯着他,显然也没想到有人竟能问出这问题。
我知道汪辰阳无意冒犯,他大概想说失去双亲还有其他亲人在身边。
可我只能让他失望。
我,的确是孤身一人。
不知是心酸还是淡然,我竟能露出笑容。
“大概是亲缘淡薄吧……”我说道。
可能是白天谈起往事的缘故,夜里我做了一个梦。
梦里,父亲依旧穿着那身熟悉的工服,满身泥点,脸上沾满尘土,仿佛刚刚下班。
我问他:“你怎么这么久没来看我了?”
他搓着手,笑容温和,依然是那个憨厚的大熊模样。
他说,爸知道你过得很好,他心里才踏实。
我轻声回应,其实我不好过,我很想念你。
他的目光温柔而坚定,犹如流淌的水将我轻轻包围,又似那双粗糙的手,轻抚着我的发顶。
他低声叹息,几乎听不见。
他说,姑娘,爸一直看着你,走好每一步,慢慢走,爸会一直陪着你。
梦醒时,我抬手摸了摸脸,泪水早已满溢。
时隔十年,老楚终于再次出现在梦里。
前一夜辗转难眠,第二天整日昏昏沉沉。
在格尔木附近参观完一个桥梁施工现场后,我们又启程赶往下一个目的地。
汪辰阳负责驾驶,傅泽骁坐在副驾驶,我独自一人在后座沉沉睡去。
途中醒来两次。
一次是汪辰阳下车方便,傅泽骁打开车门,轻轻为我披上一件薄外套。
我醒了,他关切地问:“昨晚没睡好吗?”
我迷糊地应了一声“嗯”,轻轻道谢。
他没有多问,只温柔地说:“继续睡吧。”
第二次醒来,是两人换了座位。
汪辰阳系着副驾安全带,回头看了我一眼,悄声问:“绪姐,你身体不舒服吗?”
我眯起眼瞥了他一眼,未及回应,傅泽骁替我开口:“她昨晚没休息好,让她睡吧。”
汪辰阳点了点头,没再说话。
第三次醒来,是汪辰阳叫醒我的。
睁开眼,第一眼见到他的脸,吓得心脏猛跳,立刻清醒过来:“你干什么?
吓我一跳!”
汪辰阳连忙退后一步,面露几分尴尬:“吓到你了,绪姐,抱歉啊……”
我调整了呼吸,心情逐渐平复,问道:“怎么回事?”
他侧身打开车门,映入眼帘的是天边一片炽烈的橘红火烧云。
天色已近傍晚。
汪辰阳无奈地耸耸肩:“车出问题了。
这里距今晚要住的那个小镇还有七十多公里呢。”
我看向他,他又补充:“傅总正在外面打电话,想办法解决。”
我哪里还能入睡,立刻套上外套,跟着下了车。
周围是壮丽的丹霞地貌,山峦重叠起伏,连绵不绝,线条柔美,像层层波浪翻滚一波又一波,极目远眺,仿佛山野一望无垠的海洋。
山巅,一轮金黄巨日悬挂天边,洒下灿烂光芒,将天际染成绚丽的火烧云,热烈得仿佛下一刻就要燃烧整个山峦。
在这空旷又壮观的天地间,脚下那条曲折公路显得异常渺小。
路边停靠的越野车和身边的我们,更如沧海一粟般微不足道。
我看见傅泽骁站在车前,一只手握着电话,另一只撑在引擎盖上,指间还夹着一支烟。
戈壁的风吹来,燥热且粗糙,夹杂着沙砾和泥土的味道,我竟隐隐感受到尼古丁的气息。
他背对着我们,姿态慵懒自在,透过指缝升起的烟雾,刹那间让我神思恍惚,仿佛看见他截然不同的面容。
那是高楼钢铁林立的城市里冷峻高傲的青年贵族。
也是戈壁荒凉广袤中与烟雾为伴的自由浪子。
似乎,两者皆是他真实的一部分。
身旁汪辰阳焦急地问:“傅总,接下来怎么办?”
傅泽骁闻声转身,脸色沉郁,和电话那头对话并不顺畅,神情中尽显不耐烦。
他瞥见我醒来,默默将指间烟蒂掐灭在地,冷着脸继续质问电话那头:“然后呢?
我请你们来到底是帮忙还是添乱?
我一离开,你们就完全乱了?”
对方想要辩解,他不屑打断,冷冷丢下一句:“能办的就快点办,办不了的,去人事结账走人。”
电话刚一挂断,汪辰阳似乎还被傅泽骁的冷峻气场吓得不敢出声。
我猜想公司那边一定出了点乱子,看他脸色难看,我只能硬着头皮捡起老本行,熟练地开始安抚:“傅总,别着急,您手下都是千挑万选的精英,给他们一点时间,肯定能把问题解决。
您先别生气了。”
感觉自己像极了皇帝身边的老太监,谄媚得没边了。
傅泽骁冷笑道:“财务部的人根本没用,一个部门加起来还不如你一个人顶得住。”
这话意外地有点夸我?
心里顿时乐开了花,得心应手地继续顺毛:“傅总,您别急,处理这种大公司事务是需要时间的,您着急也没用,不如放平心态等好消息吧。”
汪辰阳也跟着搭腔:“是啊,傅总,您别太操心了。”
正当我以为他终于开窍,想帮忙时,汪辰阳却突然来了句:“您还是先看看今晚咱们是不是得上演荒野求生吧……”
傅泽骁的脸色越发阴沉,
我整个人都愣住了。
结果很尴尬,我们只能在车里度过了那个无奈的夜晚。
还好夜里的气温没完全降下来,汪辰阳从后备箱拿了几个小马扎,我们围坐路边,一边吃着自热泡面,一边喝着啤酒。
汪辰阳明明没比我小多少,却总让我把他当成弟弟看,或许是他太单纯,带着一份孩子气。
遇到车坏在戈壁滩这种事,别人都会觉得霉运连连,只有他还乐呵呵的,说这可能是他这辈子唯一的经历。
我翻了个白眼,心想我才不想有这种“特殊经历”。
他毫不在意,自顾自地寻找话题。
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,笑问:“绪姐,我听说你这种级别的高级特助,一年工资足够在北京买半套小公寓了,你买房了吗?”
我顺口回答:“两套了。”
汪辰阳忍不住连连称赞。
我补充道:“一套给左心房,一套给右心房……你看,你也有。”
汪辰阳一下哑口无言。
他好奇地问:“你都存起来了?
不可能吧。
现在北京买房多保值啊。”
面泡好了,我掰开叉子,挑起一缕氤氲的热气,朝他斜睨一眼,忍不住笑了笑,没再逗他:“没存。
大多数都捐出去了。”
“捐了!?”
汪辰阳惊讶得声音都破了,“捐到哪儿了?”
连一直沉默的傅泽骁也被吸引,回头看了过来。
我搅拌着面,答道:“山区、戈壁、高原……捐给那边建学校,也用来资助一些家庭困难的孩子继续上学。”
“钱赚不完,我希望能把钱用在更有意义的地方。”
“想尽自己绵薄之力,哪怕是让边远地区稍稍改善一点。”
这番话,是我发自肺腑的心声。
汪辰阳的眼神由震惊渐渐转为钦佩。
他竖起大拇指:“绪姐,你就是这样的人。”
我笑了笑,轻轻摇头,并不觉得这有什么了不起:“毕竟,我也是从那些地方走出来的。”
一时间,席间竟然安静了下来。
或许他们觉得这话触及了我不太光彩的过去,都不敢轻易开口打破这份沉默。
片刻后,一直没出声的傅泽骁忽然开口,却说了句毫不相干的话:“我爷爷对西北一直有着深厚的感情。”
我诧异地望向他,不明白他的意思。
傅泽骁继续说道:“等他生活稳定了,也默默匿名资助这片土地上的许多孩子。”
我的心微微一颤。
这真是巧合吗?
难道当年资助我的那位老人,竟是傅泽骁的爷爷?
急切地问:“他资助的是哪里的孩子?”
傅泽骁思索片刻:“新疆,大多数是沙漠边的小孩。”
果然不是我。
心里既松了口气,也觉得有些遗憾。
我轻轻抿了抿嘴唇,露出一抹淡淡的笑意,说道:「当年我也是被一位老先生资助,才得以继续学业。
多年过去,我一直想找到他,当面好好道一声谢。
我还以为傅总的爷爷就是那个人,真有些遗憾,我并非新疆人。」
傅泽骁没有回应。
他的目光深邃而凝重,仿佛脑海中正掂量着什么。
过了好一会儿,他微微扬起嘴角,「听说那些孩子大部分都走上了很好的路。」
他顿了一下,目光投向我,「就像你一样。」
我顿时屏住了呼吸。
高耸的山峦,辽阔的沙漠,荒凉的戈壁,无尽的荒原。
贫苦的生活,残缺的身体,自卑的心灵,愚昧的困顿。
恶劣的自然环境,艰难的家庭背景。
生长在这片土地上的孩子们有千万个。
大山阻挡住他们的脚步,风沙遮掩了他们的未来。
而外界的援助就像一只只温暖的手,将那些幸运的小生命拉向光明。
傅泽骁的爷爷资助的是新疆的孩子,
那并不是我。
但当我穿行在北京繁华的街头,与形形色色的人擦肩而过,
他们中的很多,或许和我一样,曾是戈壁之中奋力生长的嫩苗,
靠着别人的一点光亮,渐渐长成了参天大树。
难道,他们不是我吗?
当我们抵达茫崖市时,距离离开北京已经整整过去了半个月。
这是我工作以来最长、最劳累的一次出差。
一路上尘土飞扬,就连一向对自己形象要求严苛的傅泽骁,也难掩疲惫。
突然间,我恍惚感觉,早已习惯的朝九晚五的写字楼生活,似乎成为了遥远的过去。
茫崖市很小,甚至可以说极为宁静。
开车不过十几分钟,就能把这座城市基本转个遍。
我们到达时已是傍晚。
晚饭过后,都各自回房休息。
傅泽骁回到房间,开始了视频会议。
房间隔音极差,我在门口都能隐约听到他断断续续的声音。
他说的是德语,发音纯正,带着一丝柏林口音,听着格外动听。
我本想进去跟他说一声自己得出去一趟,可见他正忙着开会,便没叨扰,转身对隔壁的汪辰阳报了个信。
那小子正忙着和女朋友通话,叮嘱了我几句注意安全,早点回来,也没再多问什么。
换上黑色的冲锋衣,头发扎起,我推门走出酒店。
这儿的天黑得迟,已经快八点了,天边依然洒着橘红色的余晖。
我在城里绕了好一阵,终于找到一家专卖丧葬用品的店,买了些纸钱和蜡烛,随后上车,跟着导航驶向城外。
茫崖的自然条件极其恶劣,尽管这里蕴藏着丰厚的石油和矿藏,却难见一根青草。
城区里的树木,多是培育在外地土壤里的移植者,当地的土地根本难以支撑生命的生长。
但如今总归比我记忆中强太多了。
早些年,放眼望去满是橘黄的荒山野岭,连一抹绿色都难寻芳踪,十里之内鲜见一点生机。
十多分钟的车程后,我终于停在城外的一处陵园。
这片静谧之地,安放着许多像老楚那样的工人。
上一次踏足这里,还是老楚离世的那天。
那个曾经高大强健的壮汉,最终蜷缩于一个小小的棺椁里,被我紧紧揽在怀中。
他钟爱陶渊明,对那句“死去何所道,托体同山阿”尤为敬仰。
如今,他也已化作一方泥土,永远镶嵌在这片山河之中。
我缓步走到老楚的墓前,细心打扫着四周,把带来的饭菜和酒摆放整齐,随后坐下,背靠墓碑,低声细语。
从这些年的点滴生活谈起,一直聊到如今的工作境况。
最后,我深吸一口气,喃喃自语,不知该是懊悔还是愧疚:「老楚,辜负了你的期待,我没能成为一名工程师。」
照片里的老楚依旧笑得那么温柔。
如果他还在,或许也是这副模样,轻轻抚摸我的头,安慰道:没关系,我姑娘无论做什么都会出色。
我扭过头,强忍着眼泪,看着天色渐渐暗下,慢慢起身准备点燃带来的纸钱。
灰烬随风四散,北风呼啸,野外的风带着灼热,仿佛在揉搓我的眼睛,泪水止不住地流下来。
忽然,我想起了小时候读过的袁枚写给妹妹的祭文:
“生前不可预料,身后亦无从知晓。
哭你时你听不到我的话,祭你时你看不到我的食物。”
老楚,你到底能不能听见我对你诉说的心语?
我来看你了,你知道吗?
最后一叠纸钱化成灰烬,烟尘在脚边打着旋,最终缓缓飘落。
我在墓前磕了三个头,站起身,望着墓碑上老楚温和的笑容,轻声说:“走了,过几天若有机会,我还会再来看你。
要是没机会了,那我就直接回北京了。”
老楚笑着,沉默不语。
我深情望了两眼,强装轻松地挥挥手,转身离开。
回去的路上,心情复杂,不知该是轻松还是沉重。
我清楚,老楚这一生最大的心愿,就是希望我能够走出这里,他不愿我常回来。
他病重时曾对我说:“这地方太偏远了……层层叠叠的山峦,遮天蔽日的沙尘。
等我走了,你回来送我一次就够,不用老是来看,我只希望你活得好,走得远,这才是你最大的孝顺。”
他说这话时,已病入膏肓,面容消瘦,只有那双眼睛,依然清澈明亮,温暖安心。
老楚,我答应你了,我过得很不错,一次都没回来看你。
那么今晚,能不能赏我一场梦,让你再来见我一次?
回到城区,路过一家还开着的药店,我想进去买个创可贴。
刚刚在清理老楚墓地时,手被划破了。
结账时,我掏出手机一看,才发现它竟然早已没电关机。
我在身上翻了又翻,却连一分钱现金也未能找到。
在药店小妹好奇的目光下,我尴尬得无地自容。
正当我准备开口说算了,身后突然伸出一只手,把二十块钱放到了柜台上:“我替这位姑娘付了。”
我惊讶地回头,看到一个矮胖的男人,穿着沾满泥土的工作服,像极了矿工。
他胳膊下夹着一顶黄色安全帽,手中攥着一小叠纸币。
他与我目光交汇,轻声笑道:“手机没电了?”
我愣住,只能点头,话到嘴边又说不出句来。
他示意我拿好那盒创可贴,低声咳嗽几声后才说道:“拿着吧,我帮你付了。”
我这才回过神,多次道谢。
想开口索要联系方式,待手机充满电再还钱给他。
他摆摆手,笑得很爽朗:“不值钱!”
明明是陌生人,他看我的眼神却满是柔情,就像看着晚辈:“我女儿跟你差不多年纪,在外地打拼。
我想着,我帮你,以后我女儿遇难,别人也会帮她。”
我连连点头致谢,忽然脱口而出:“您跟我爸很像。”
男人哈哈大笑:“那我们这算有缘分呗。”
其实他俩一点也不像。
老楚身材高大,年轻时常被称为帅哥,即使到了中年,依然英气逼人。
而这个男人却矮矮胖胖,五官紧凑,说不上帅气。
那“像”到底是什么呢?
大概是他的眼睛吧。
或者那份温暖而厚重的目光。
离开药店时,我刚转了一个弯,心里还沉浸在刚才的情绪中。
忽然,一只手拽住了我的胳膊。
下一刻,傅泽骁的声音里满是压抑不住的怒火和焦急:“你怎么不接电话!?”
我愣住,看见他脸上细密的汗珠。
他紧皱眉头,眼中几乎要喷出火来,停顿片刻,又急切地问:“你知道我给你打了多少个电话吗?!”
他的愤怒,深深地刻在脸上。
我结结巴巴地说:“手机没电,关机了。”
傅泽骁深吸了几口气,才让自己急促的呼吸稍微平缓下来。
他似乎在拼命压制心中的情绪,手却紧紧握着我的手臂不放,直视着我的眼睛,俯身问:“你知道我找不到你有多绝望吗?”
“这里陌生又荒凉,要是你出什么事,我该怎么办?”
这是我第一次见傅泽骁情绪崩溃到这种地步。
不过说实话,这次是出公差,万一我出了差错,他傅泽骁可真是大难临头。
我赶紧先道歉,又解释:“我看你在开会,就没进去打扰你,但我跟汪辰阳说过……我不是自己偷偷溜出去的……”
“你晚上到底有什么事?
!”
“楚绪,你是女生啊!”
傅泽骁强行压下怒火,耐心劝说道,“这里的治安没你想的那么好,你又不认识路,天色又黑,我给你打电话你全都不接。”
“你知道我有多担心吗?”
“你有没有替别人想想?
替我想想?”
我低下头,不知该说些什么,只轻声道歉。
他的情绪太激烈了。
大概这几个小时的失联,真的让他吓坏了。
傅泽骁不依不饶,拽着我的手臂往前拉,似乎非要我正视他的双眼:“说吧,什么事如此重要,你非得晚上去做不可?”
“你难道知道这有多危险吗?”
“你知道吗……”
我低声吐出一句:“我去给我爸扫墓了。”
“你……什么?”
可能我声音太低,傅泽骁没听清楚,他皱眉凑近我,“你去干嘛了?”
我深吸一口气,抬头正视他的眼睛,缓缓说道:“我去给我爸扫墓了。”
傅泽骁眼中闪过一丝光芒。
他体内那团燃烧的怒火,仿佛瞬间熄灭了。
我们静静对视。
良久,他轻咳一声,松开我的手臂,像是在缓和紧张的气氛,“你父亲是这儿的人吗?”
我点了点头,声音低沉而坚定:「我从小就在这片土地上长大。」
傅泽骁沉默不语,显然他自己也意识到了刚才那句我找不到路的话有些不合时宜。
毕竟,他是个外地人,竟敢说本地人找不到路。
良久,他才无奈地开口:「你怎么白天不去?
要是你跟我请假,我还能不批准吗?」
我摇摇头,心里却有股难以言说的情绪:「我其实很想他。」
这一句话,像一把利箭射进了傅泽骁的心头。
他愣愣地盯着我,半天后才低声道歉:「对不起。」
我疑惑地反问:「应该是我说对不起吧?」
他苦笑着解释:「我不该一开始就怪你乱跑,我不知道你是去给你父亲扫墓……」
他语气有些遁词,「当时我真的很着急,所以说话才会那么难听……」
见我沉默,他又补充道:「明天我给你放假,陪你一起去扫墓,跟你叔叔道个歉。」
我忍不住轻笑出声,心里突然觉得这个大老板也有可爱的一面。
傅泽骁脸颊微红,转过头去,有些不自在地说:「你不想放假我也不强求。」
我赶紧回应:「我当然愿意!」
说着还连连拍马屁:「傅总,你真是世上最通情达理、最体贴下属的好老板,我要跟着你当牛做马一辈子!」
他撇了撇嘴,说:「只有给你放假或者加薪的时候我才听得见这话。」
我嘻嘻笑,今天的傅泽骁出奇地亲切,我胆子又大了点,「那你再给我涨点薪水呗?」
他瞥了我一眼,似乎气笑了。
随即转身离开,我赶紧追了上去。
深夜的茫崖街道异常安静。
没有白日里的烈日暴晒和工人们的喧哗。
稀稀落落的路灯拉长了我们的影子。
我们默默并行了许久,傅泽骁忽然开口:「你好像从工作开始,就没再回过这里?」
我轻轻应道:「是的,我爸也不希望我经常回来看他。」
他凝视我,问:「为什么?」
我垂下眼睛,声音温柔而坚定:「我爸说,太过依恋故土的人,根本走不远。」傅泽骁沉默了片刻,轻声道:「叔叔真有意思。」
我忍俊不禁,忽然感觉那些许久未曾触碰的记忆悄然复苏。
那位早已逝去的老楚,仿佛再次站在我的面前。
今夜,天空澄澈明朗,繁星点点,微风凉爽宜人。
多年漂泊后,我终于从那个地方走进繁华的北京,又用了许久时光,才得以静静地重返故乡的小巷。
一些压抑已久的话语,似乎突然涌上心头,激起了倾诉的冲动。
脚步也变得轻快起来。
我回头看向傅泽骁,忽然笑着说道:「我给你讲个故事,你愿意听吗?」
他微垂着眼眸,与我的视线交汇。
那双眼睛深邃如湖,静谧而纯净,仿佛能容纳我所有的情绪。
喉结微微动了动,他轻声响应:「好啊。」
1954年,地质勘探队在柴达木盆地边缘发现了一处湖泊,湖水冰凉,便取名为冷湖。
不久之后,丰富的石油资源在冷湖之下被发现。
这片广袤无垠的雅丹地貌上,因而诞生了一座小镇——冷湖镇。
1968年,新中国正以火热的姿态发展着,石油成为了极其重要的战略资源。
无数年轻人投身到冷湖,用他们的青春和热血,扎根这片荒凉的土地,投身祖国的石油和矿业事业。
而在千里之外的北京,有一位青年,毅然放弃了矿冶局那份体面的职业,独自奔赴冷湖镇,只因那里渴求着鲜活的生命与技术。
他的未婚妻门当户对,悄悄追随而来。
两人站在冷湖镇,共同工作,渐渐相知相守,最终携手步入婚姻的殿堂。
冷湖镇依托日益成熟的开采技术,不断向这座重工业城市源源输送着宝贵的石油。
这片荒漠上的小镇日渐繁华,渐渐显现出大漠第一城的气派。
然而,月盈则亏,物极必反。
到了1983年,冷湖的石油产量已连续多年呈现下降趋势。
随着石油资源的日益枯竭,这座曾因石油繁荣的边陲小镇,也开始走向渐渐衰败的边缘。
那些年轻人也逐渐老去,当初满怀稚气的少年,已成长为能够撑起一片天的男子汉。
可惜的是,年过不惑的他和妻子始终未曾有过孩子。
两人也未曾去医院检查,只是在心底默默接受了这个似乎由命运安排的事实。
1988年,冷湖镇已不复当年的辉煌。
昔日那些华美的建筑,如今孤零零地矗立在无垠沙漠中,静静守护着这片亘古未变的土地。
男人与妻子离开了冷湖,来到附近另一个小镇,继续投身于石油行业。
近二十年的工作锤炼,让他从一名地质学学生成长为经验丰富的石油工匠。
许多他设计的勘探仪器,在油田开采中发挥了关键作用。
他不过是众多为石油事业默默奉献的人之一,却也对这片土地凝聚了深沉的感情。
岁月如梭,光阴荏苒,艰难困苦数十载。
正是无数像他一样血气方刚、咬紧牙关的人们,才让祖国的脊梁屹立不倒,坚强不屈。
1991年,那个寒冷刺骨的冬夜,水滴成冰。
有人敲响了男人的家门。
门外却无人身影,只有地上放着一个摇篮。
摇篮里安睡着两个婴儿,旁边纸片上写着他们的名字。
男孩名叫旦巴,女孩叫仁青。
人们说,这是有人知晓这对夫妇为人善良,也理解他们无子的痛苦,于是将这对命运坎坷的孩子托付给他们。
两个婴儿就这样留在了男人的家里。
儿女双全,事业稳定,夫妻恩爱,男人对这样的生活感到满足。
然而,意外的降临总是猝不及防。
1994年春夜,旦巴受了凉,第二天发起高烧。
清晨,妻子带着旦巴赶往医院,却再也没能回家。
一场突如其来的车祸,粉碎了男人对未来所有美好憧憬。
泪水流尽,生活依旧要继续。
男人只剩下女儿仁青。
他既做父亲,又扮母亲,白天在石油井里挥汗如雨,夜晚回家还为仁青缝制碎花裙。
偶尔,他会默坐灯下,泪水悄然滑落,思念妻子和早逝的儿子。
小小的仁青轻轻走过来,双臂环绕在爸爸腰间,柔声说:“爸爸,我陪着你。”
她不懂生离死别,只知道妈妈和哥哥已经去了一个远方,而爸爸很难过。
男人怀抱着女儿,如同拥抱自己的整个世界。
日渐长大的仁青日益懂事,成绩始终名列前茅。
男人曾对她说:“你将来若有本事,别忘了回头看看,别忘了自己的来路。”
仁青笑靥如花,眼睛闪耀着光芒,她郑重承诺:“爸爸,我会成为最优秀的工程师,把铁路和公路修到咱家门口,到时候我接你去北京。”
男人心满意足,感动不已。
油田里的同事们笑谈:“你女儿不错啊,瞧我家儿子怎么样?”
男人总是认真拒绝:“仁青愿意读书,我就愿意供她上学,我希望她能去外面读大学。”
那些人背后偷偷嘲笑,这么偏远的地方,老师老换,还想考大学,简直天方夜谭。
无人看好,唯独仁青最是坚强。
她考上省城高中,三年后以全省理科第十名的成绩,成功进了北京大学。
当年那个摇篮里红扑扑脸蛋的女孩,已被风沙磨砺,成长为亭亭玉立的佳人。
选择志愿时,仁青几乎没有丝毫犹豫。
男人还关切地问她要不要换个专业,毕竟她有更广阔的天地可选。
仁青坚定地摇头,说:“爸爸,我早就说过了,我要成为最杰出的工程师。”
话是如此坚定,但当选择真正摆在面前时,男人的担心依旧涌上心头:“工程师这行,大多数都是男同志,风吹日晒,漂泊不定,你真的想好了?”
仁青看似柔弱稚嫩,但她内心却像蒲苇那样,柔中带韧,充满力量。
她说:“那我就要证明,女人同样能成为最优秀的工程师。”
她眨了眨眼,眼里闪烁着坚定的光芒。
几年时光如梦幻般飞逝,转眼间,眼前人的模样已然改变。
傅泽骁的眼眸深邃幽暗,眼神平静得仿佛融入了身后那片浩渺而孤寂的高原星空。
他低垂着眼眸看向我,沉默无言,但我明白,他已经猜到了些什么。
我轻轻一笑:“你猜到了吧?”
“那个小镇十年前升格为地级市,名字叫茫崖。”
“那个人叫楚东禾,是我的父亲。”
“而那个在双胞胎中幸存的妹妹,就是我——仁青。”
那一晚,我和傅泽骁无话不谈。
从我的童年往事,到求学的艰辛路程,当然,也不得不提我为何选择放弃成为工程师的原因。
大学四年级时,我本应继续攻读研究生。
我的本科导师非常器重我,照理说,我会安稳地在他手下完成硕士学业。
然而,命运无情地开了个大玩笑。
老楚被诊断出晚期肺癌。
我迫切需要一大笔钱,为他续命。
导师曾劝我,甚至表示愿意承担我硕士期间的所有费用。
可我心里明白,老楚的病情不容耽搁,ICU的住院费动辄几千一天,分秒必争。
我跑遍亲友,借遍所有可能的人,可到最后,电话都无人接听。
我已无路可走。
导师告诉我,他有一位非常优秀的学生正在招项目助理,他特意为我写了推荐信。
于是,我从那么多优秀且学历高的竞争者中脱颖而出,被选中了。
那个被大家公认的顶尖学生,正是傅泽骁。
故事发展到这里,他忍不住问我:“你还想继续当工程师吗?”
我毫不犹豫地回答:“当然想。”
有时明明只是审核项目方案,面对那些冰冷的数据,我还是会情不自禁地自己推算一遍。
刚度,应力,允许变形率,材料磨损……这些曾经我以为会伴随我终身的专业知识,如今却在悄然远去。
不过,我已经有了稳定的工作,过着老楚最渴望我得到的体面而优越的生活。
再说,我也远离工程设计行业多年,竞争力早已不如从前。
我带着笑说出这些话。
然而傅泽骁沉默了许久。
安静过后,他才缓缓开口:“那你,想重新试试吗?”
他神情平静,却语气坚定,绝不像是在开玩笑。
我的笑容逐渐收敛,隐约明白他的意思,却突然感到一丝怯懦。
“什么意思?”
“你忘了?”
傅泽骁眉毛挑了挑,嘴角浮现一抹若有若无的微笑,“我之前说过,我钱太多了,想找个烧钱的项目做。”
“帮助你成为国内顶尖的工程师,这个项目,我全力支持。”
他说完,目光投向我,却没见我脸上出现预想中的惊喜。
我脸色凝重,语气严肃:“傅总,这不是儿戏。”
“做工程师肩负的责任关系千万人命,不是只说说就能担当的。
我已经离开这个行业多年,早已脱轨。”
“要重新起步,需要花费大量时间、金钱和精力。”
他轻轻打断我:“钱由我承担,你愿意花时间和精力吗?”
喉咙里卡着想说的话,
但看着他真挚坚决的眼神,
我知道,他是真的想帮我。
那一刻,眼眶一热,鼻头发酸。
老楚离开这些年,我一直孤身一人,承担重压,独自前行。
这是第一次,我感到如释重负。
我们静静对视。
他等着我的答复,而我正努力消化这份突如其来的惊喜。
思索片刻,我试探着问:“傅总,你希望我怎样回报你?”
“回报?”
傅泽骁微笑着。
“我期待国内顶尖的女工程师能加入我的公司。”
我也笑了,气氛瞬间缓和下来,正色说道:“那应该是国内顶尖的工程师才对。”
他点点头:“好。”
“那我和公司一起,静候你的到来。”
他稍作停顿,补充道:“等着最顶尖的工程师加入我的团队。”
眨了眨眼。
在高原空旷的夜风中,我感受到自己心跳声的急促,眼中竟泛起泪光。
我低声说:“谢谢你。”
傅泽骁沉默了片刻。
随后,他轻轻拥抱了我。
是那种礼貌、克制而温柔的拥抱。
他说:
“祝你得偿所愿。”
二十二岁那年,我离开校园,自以为与热爱的专业再无瓜葛。
五年后,借导师引荐与傅泽骁的鼎力支持,我重新踏入校园的门槛。
四年的伦敦求学生涯,辛苦是必然,但更多的是满满的充实感。
我清楚,时间比别人少,所以只能加倍努力,争取将一天掰成两半用。
那时,英国还没有“卷王”这个词,我的同学常说我很可怕。
我只是微笑,不去解释。
他们不了解,我是怀揣怎样的故事与梦想来到这里,与他们相遇。
我的博士论文致谢的第一句写道:
“我出生在中国西北,走过漫长的路程,终于将这份谢意献在你们面前。”
四年,硕博连读,艰辛只有我自己深知。
博士毕业的那一天,傅泽骁如约出现在我的毕业典礼上。
自从我辞掉工作后,我们之间不再是上下级的关系,彼此反而更加亲近了。
他从我的上司,变成了一个对我来说意义非凡的朋友。
近几年,公司业务开始大力向海外拓展,傅泽骁频繁来英国出差。
每当他来到这里,无论我多忙,总会抽时间与他见上一面。
有时我们一起游玩,有时只是一起简单地吃顿饭。
就在这些平凡的时光里,某种情感悄然滋长。
若是放在几年前,谁也不会相信我会喜欢上傅泽骁。
在我眼中,他曾是那样的挑剔,洁癖严重,带着几分公子哥的骄傲,标准苛刻。
可如今,那些缺点依旧,但他的优点却耀眼得让人无法忽视。
大概是他的光芒,掩盖了所有瑕疵。
我不确定傅泽骁对我的感情究竟有多深。
或许,我们正处于朋友之上,恋人未满的微妙阶段。
这几年我努力深造,我们都默契地避开了感情的话题。
毕业典礼当天,我带着傅泽骁去见了我的博士导师。
导师是一位风趣又饱经沧桑的伦敦老绅士,满头白发,但开起玩笑来一丝不含糊。
他自然知道傅泽骁的存在,大多数实验室的人都知道我有这么一位体现恩情的朋友。
当我导师见到傅泽骁时,罕见地正色道:「谢谢你给了楚绪机会深造,也帮我们培养出一位出色的工程师。」
傅泽骁谦逊地回道:「这多亏她自己努力勤奋。」
那天他穿得格外正式,领结打的是埃尔德雷奇结,就连地道的英国老绅士也挑不出差错。
导师对他满意至极,上下打量着他,拍了拍肩膀,眯眼冲他笑道:「你们俩的事儿,我很支持。」
我忍不住脸红:「老师!」
傅泽骁却镇定自若,露出狡黠笑容,正色说道:「我尊重女士的意见。」
导师大笑着,拉着傅泽骁,连声说今晚一定要好好喝一杯。
果不其然,傅泽骁喝醉了。
他的酒量本来就不怎么样。
我们从餐厅走出来,朝车边缓缓挪去。
醉酒的傅泽骁出奇地乖巧,没有任何喧闹,反而显得格外安静。
他话不多,只要能倚靠的地方,他便会闭上眼睛打盹。
偶尔你跟他说话,他会睁大那双闪闪发亮的眼睛,专注地望着你。
夏夜的海风轻轻拂过,夹杂着咸味和汽水的甜香,远处沙滩上传来乐队嘹亮的歌声。
那是一首摇滚曲。
“你看见天空中的那道闪电了吗?
它是我心灵的窗扉,
让我沉醉,
通向一个更美的地方。”
还能隐隐听见年轻人在沙滩边随着节奏高唱。
青春的气息扑面而来,令人心头微微一酸。
我望了望那里,心里忽然涌起淡淡的惆怅。
转眼间,我也步入了三十多岁的年纪。
傅泽骁见我望向远方,好奇地问:“你想过去吗?”
我摇头笑道:“穿成这样去音乐节,可不太合适吧。”
我指了指他一身庄重的正装。
他侧了侧头,显得不太明白:“为什么不行?”
我盯着他那双明亮到能擦出火花的眼睛,忍不住笑了笑,轻推了推他的手臂:“别多想了,走吧。”
喝醉的他脑子虽浑浊,却很听话,轻声应了句,安静地往前走去。
车子停在路边。
我准备先把他安顿到后座,然后自己开车。
拉开后座车门,我抓着他的胳膊准备送他进去:“你先坐这里……”
一回头,整个人愣住了。
车内暖黄的灯光下,后座堆满了满满一车厢的玫瑰花。
这不是娇媚的红玫瑰,也非温柔的白玫瑰,而是颜色深紫带红晕的花瓣,层层叠叠,鲜艳欲滴。
我当然认识它。
如果你心怀浪漫,绝不会觉得西北荒芜冷清。
那便是戈壁滩上最艳丽的苦水玫瑰。
我怔在那里,整节车厢的玫瑰仿佛也一同为我静默。
直到傅泽骁的臂膀轻轻挣开我的手,他顺势举起,柔声握住我。
他的手宽厚温暖,带着一丝宛如海水的湿润。
我转头,迎上他那温柔中略带羞涩的目光。
三十出头的男人,商场上纵横多年,是那搅动风云的高手,
却依旧保有纯净而干净的眼神。
他垂眸,嘴角浅浅上扬,那温柔,几乎让人无法置信。
他说:“你喜欢吗?”
在他的注视下,我呼吸愈发急促,那沉寂已久的小鹿,第一次偷偷跳动起来。
我点了点头。
他满意地笑了,眼里闪烁出一抹得意,就像被表扬的小孩。
他说:“这是我特意从兰州空运来的,叫苦水玫瑰。
我觉得……”
他顿了顿,“它就像你一样。”
“美丽,坚韧。”
见我没有抗拒,他悄悄用力,握着我的手,缓缓与我十指相扣。
肌肤相贴,带来的暧昧与悸动让母胎单身的我大脑一阵眩晕。
傅泽骁另一只手默默搁在我后腰,轻轻扶着。
他俯身而下,脸上泛起若隐若现的红晕,不知是酒意还是心动。
他凝视我的眼睛,认真又坚定地说:“楚绪,我喜欢你。
愿意做我的女朋友吗?”
他停顿一下,又添了一句:“做我一个人的苦水玫瑰。”
脑中仿佛一万瓶冰镇汽水同时打开。
气泡涌动,甜蜜而刺激。
我说不出话来。
难得红了脸,我轻轻点头。
下一秒,
他俯身,温热的唇贴上我的额头。
紧紧拥抱着我,我靠在他胸膛,听见他急促而有力的心跳。
他的声音模糊,似呢喃,又像承诺:
“喜欢这个词,好像不够贴切。”
“应该说——”
“我爱你。”
一开始,我对楚绪并没有太多的好感。
大学导师专门写了一封推荐信,恳切地拜托我给她一个机会。
她的学历并不出众,但科研和实习经历丰富,于是我顺势留下了她,却没敢让她承担什么重要任务。
直到有一次竞标临近,我重用的助理忽然发现方案复印成了旧版本。
当时我怒火中烧,下面的人个个低头,不敢出声。
这时楚绪推门而入,探头问道:“傅总,我这里有最新修订版。”
这是我首次注意到这个寡言的新助理。
后来我问她,这根本不该是她的职责,为何会有备份?
她脸上还带着些许少女的稚嫩,笑容弯弯地答:“既然身处其位,就要尽职尽责。
我知道你不放心我这个新人,不敢交给我重要任务,所以只能自己多学多琢磨方案内容,争取尽快进步,让你放心。”
渐渐地,我开始尝试交付更多工作给她。
虽然她经验不足,遇事不懂便四处请教老前辈,拿不下的方案便咬牙熬过去。
她的耐心和韧劲让我刮目相看。
两年后,我原来的助理离职,成薇接手。
成薇更像生活助理,陪我应酬出差,而公司内部项目、合同几乎全由楚绪打理。
她的成长速度远远超出我的预期。
如今,她已经成为能独当一面的高级助理。
陈承不止一次试图挖她过去,但楚绪始终拒绝。
陈承咬牙切齿:“我给她那么优厚的条件,她都不走,你到底给她灌了什么迷魂汤?”
后来我和楚绪谈起这事,她咯咯笑着说:“我觉得陈承比你还不靠谱,要是去了他那儿,我迟早得做他的保姆。”
那时的我,根本没意识到楚绪内心其实藏着什么想法。
听着陈承的抱怨,我脑海忽然灵光一闪,心想,难道楚绪对我有什么特别的意思?
让我意外的是,我的第一反应居然不是躲得远远的,而是在猜想,如果我们俩公开了关系,会不会影响她的工作?
从那刻起,我开始有意无意地观察她。
楚绪对我确实很尊重,甚至有时过于殷勤,简直到了讨好得像个小跟班的程度,但怎么看都不像是暗恋。
喜欢就算了,反正我也没那么在意。
脑子里忍不住笑出声,这姑娘也没那么稀罕。
那次楚绪喝多了,当着一帮高管的面硬拉着我辞职考研。
面对众目睽睽,我一边敷衍她,一边半推半搂地把她带开,心里却在偷笑。
看着她满脸迷离的样子,我乐得不行,这姑娘,怎么这么有趣?
一旦我确认了“楚绪很有趣”这个事实,开始发现她其实平时很爱笑,只是可能不敢在我面前笑得太放肆。
我也说不清为什么,对她的关注日益增加。
接到西京计划项目介绍的时候,我脑中已经开始勾勒公司未来的发展蓝图。
这个项目短期内并不热门,但从长远来看,国家工程带来的利益远超想象。
更何况,为了西部建设,这本身就是一件极富情怀的事。
在权衡各种利益的同时,一丝隐藏的念头悄悄扎根心底。
我记得,楚绪的家乡就在西北。
后来,我带着楚绪和汪辰阳一道,实地考察了西京计划的各个项目点。
一路上,她不断刷新我对她的认知。
我原以为楚绪外表稳重踏实,内心其实活泼热烈。
然而,在西北呼啸的夜风中,她首次坦言用工资资助那里的贫困孩子时,我才真正感受到——原来,我从未真正了解过她。
她述说这段往事时,神情既宁静又柔和。
那双眼睛里映出篝火跳跃的光芒,明亮而温暖。
就在那刹那,我清晰感受到自己的心脏因她的存在而剧烈跳动。
那晚在茫崖,我结束视频会议后却发现楚绪踪迹全无。
打听之下,汪辰阳告诉我,她早已悄然离开。
时间过去许久,我不断拨打她的电话,每一次都传来冷冰冰的关机铃声。
我无法想象,一个女孩在那样的地方会遭遇什么样的危险。
第一次,恐惧如寒潮般侵袭全身,血液仿佛倒流,内心却死死抵抗着最坏的念头。
当我在人群中看见她的身影,整个人如释重负,胸口那块沉重的石头瞬间卸下。
随之而来的是难以遏制的情绪和怒火。
那是我第一次如此失控。
可我没料到,她其实是去扫墓。
替她父亲扫墓。
回酒店的路上,街道显得异常寂静,仿佛天地间只剩下我和她两人。
她开始诉说自己的故事。
将那些深埋在尘埃里的记忆挖掘出来,毫无保留地向我展示。
原来,她的小名叫仁青。
我好奇地问她,仁青是什么意思。
她说,在藏语里,仁青意味着珍贵无比的宝物。
我心想,这名字真是贴切,她确实是未被发现的瑰宝。
也许,到目前为止,只有我看见了她那耀眼的光辉。
我心中欢喜,却因她的话语隐隐感到一丝心疼。
如果不是她坦白,我永远不会想到,她其实并不喜欢在办公室里做助理。
她的梦想,是成为一名修建铁路和桥梁的工程师。
那是多么伟大的志向。
而我,深爱着她——
在高原那片壮阔的夜空下,我清晰无比地意识到这个事实。
我无任何理由置身事外,不去助她一臂之力。
我爱她,所以我希望她的理想能够实现。
后来,楚绪远赴英国深造。
那时我三十岁,我妈急得团团转,天天给我安排相亲。
我费尽心思一一推脱。
直到她发火,说:你到底想怎样?
即便喜欢男人,也得给我个明确的说法不是?
我无可奈何,只能坦诚相告:我心里有人了,不是男人。
妈妈半信半疑地看了我一眼,随即脱口而出:是小楚吗?
我惊讶于她竟然如此敏锐,只能老老实实点头。
她这才终于松了一口气。
她唠唠叨叨地说,小楚挺不错的,等她回去深造完,你得加把劲,把她追到手。
再过两年,也差不多该结婚、生孩子了。
我无奈地回应,妈,你也太心急了吧,人家都不一定看得上我呢。
她上下打量我一眼,嘟囔一句,也是啊。
幸好,楚绪也是喜欢我的。
天知道她答应我的那一刻,我有多开心。
我曾以为这辈子不会再喜欢谁,直到遇见她。
就像我以前不懂爷爷为何对西北有着如此深厚的热爱,直到遇见楚绪,我才明白。
我爱她,也因此爱上了孕育她的这片土地。
楚绪回国后,连轴转着跟着工程队奔赴工地。
那时,西京计划已接近尾声。
她重新踏上了我们曾一同走过的那条路。
看着曾经荒芜的土地上,如今矗立起现代化的铁轨和桥梁,她满怀感慨。
她说,几年前想象不到,再来这里时,自己竟以工程师的身份出现。
岁月变迁,她终于追上了少年时代的梦想。
西京计划全线竣工的那一天,我和楚绪携手步入了婚姻殿堂。
婚礼简单而温馨,宾客皆是我们最亲近的朋友。
发小这几年一直在美国发展,难得回国就是为了参加婚礼。
知道楚绪的工作后,他连声感叹:“你们俩这不是十天半个月难得见一次吗?”
我点了点头:“她比我忙,只要我有空,都会去见她。”
发小拍了拍我的肩膀:“兄弟,你真不简单。”
我笑了笑,没有回应。
其实,我并不伟大。
我只是爱她。
因为爱,虽然两人相隔万水千山,心中却始终感觉彼此近在咫尺。
楚绪也曾问过我这个问题。
她说,跟我在一起后,我们只能见面少多离多,你真的能接受吗?
我当然希望我们能常常相聚。
但我更爱她。
所以,我选择尊重她。
我清楚她从西北走来,心系家乡,渴望回去为那片土地贡献力量。
她的父亲是响应国家号召,积极投身西部建设的无数普通人之一。
她深受父亲影响,同样热爱那片土地,情感深沉。
“下次你路过,人间已无我,
但我的祖国,依旧五岳巍峨,
江河依旧奔流向东,
民族的意志永远昂扬,
朝着那滚烫的太阳,和你一样前行。”
这是楚绪父亲临终前写下的绝笔。
只有这一段话。
表面上没有提及她,可每一个字都满载着对她热切的盼望。
而楚绪,没有辜负他的期望。
她用自己的方式,默默继承着父亲未竟的志向。
他一定会为她感到骄傲。
我亦如此。
越是深刻地了解她,越觉得我们的灵魂相通。
有时候,我会和她视频通话。
她那边,是辽阔的戈壁,绵延无尽的高原。
旷野的风轻轻吹拂,拨弄着她额前飘舞的碎发。
我静静地注视着她。
她的肤色变得更深,身形瘦削,眼神中透着些许疲惫,但提起周围的新工程时,她笑得格外灿烂。
我也禁不住跟着笑了。
她总能轻易拨动我的情绪弦。
因为我深爱她。
我爱她笑时那狡黠的眼神,爱她生气时那紧锁的眉头,爱她布满老茧的双手,爱她小麦色的肌肤。
我爱她的梦想,也爱她的故土。
“爱——
不单是你挺拔的身姿,
更是你坚守的立足点,那脚下的土地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