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站在迪拜国际机场的玻璃幕墙前,那一刻,我以为自己抵达了未来。
灯火璀璨的像银河坠落人间,空气里飘着昂贵香水的味道,穿着白袍和黑袍的当地人,脚步轻盈的从我身边走过,他们的眼神里有一种与生俱来的松弛感。
那是我对迪拜的第一个印象:一个用黄金和石油浇灌出的,连空气都散发着钱味的梦幻之地。
我的中介,一个油嘴滑舌的男人,在微信里对我说:“小张,恭喜你,你的人生就要起飞了!迪拜,遍地是黄金,好好干,三年就能衣锦还乡!”
我信了。
就像成千上万个和我一样,从南亚、东南亚、非洲各个角落涌向这里的人一样,我们都信了那个流传在工友圈里的神话。
可当我被一辆破旧的白色面包车,拉到距离城市几十公里外的劳工营时,我才突然明白。
迪拜确实有两个世界。
一个在宣传片里,一个在现实里。
而我们,不属于前者。
从那天起,我才真正开始看清,那些摩天大楼的玻璃幕墙背后,那些被精心隐藏的,大家都不愿提的,关于劳工环境的实话。
一、黄金的诱饵,债务的锁链
来迪拜之前,中介给我画的饼又大又圆。
“月薪保底一万二人民币,包吃包住,加班费另算,干几年,回家盖楼娶媳妇,妥妥的。”
这个数字,对我这样一个小镇出来的,没学历没技术的人来说,是致命的诱惑。
为了拿到这份工作,我给中介交了五万块的中介费。这笔钱,是我爸妈养老的积蓄,还跟亲戚借了一部分。我拍着胸脯跟他们保证,半年,最多半年我就能还上。
可我到了才知道,现实是一把锋利的刀,会把你所有的幻想都割的鲜血淋漓。
合同上的工资,是3000迪拉姆,按当时的汇率,折合人民币大概五千多块。
中介口中的“一万二”,是把所有最极端的加班情况都算进去,再乘以一个夸张的系数,画出来的一个根本不可能实现的空中楼阁。
“没事,加班多,多干点就有了。”带我的工头,一个皮肤黝黑的巴基斯坦人,拍着我的肩膀说。
他叫拉希德,来迪拜八年了。
可所谓的“包吃包住”,完全是另一个故事。
住,是十几个人挤在一间不到三十平米的铁皮板房里。上下铺,没有衣柜,所有人的行李都堆在床下和过道上,空气里永远弥漫着汗味、脚臭味和廉价咖喱混合在一起的,一种让人窒息的味道。
吃,是工地食堂的“大锅饭”。永远是土豆、洋葱、豆子煮的糊状咖喱,配上干的能噎死人的馕饼,或者毫无口感的白米饭。想吃肉?可以,一周一次,每人两小块带着骨头的鸡肉,小的像麻将牌。
很多工友为了省钱,或者吃不惯,就自己买点菜在宿舍楼道里用电饭锅煮。但很快就会被宿管没收,罚款。
我问拉希德,为什么工资差这么多。
他苦笑一下,给我算了一笔账。
3000迪拉姆的底薪,要扣掉签证费、保险费、管理费,每个月乱七八糟扣下来,到手就两千五百多。
这笔钱,要吃饭,要买日用品,要给家里打电话。
电话费贵的吓人,打回国内一分钟就要好几块钱。工友们都用一种网络电话卡,但信号极差,每次跟家人通话,都要跑到宿舍楼顶,找一个信号最好的角落,对着手机大吼。
“那你还寄钱回家吗?”我问。
“寄。怎么能不寄。”拉希德从枕头下摸出他那个屏幕碎裂的手机,给我看他女儿的照片。一个笑的像花儿一样的小姑娘。
“我出来的时候,她才这么高。”他用手比划了一下,“现在,她已经上学了。我答应她,要给她买新裙子,让她上最好的学校。”
他每个月只给自己留三百迪拉姆,剩下的全部寄回家。三百迪拉姆,不到六百块人民币,要在一个号称全球最奢华的城市活一个月。
怎么活?
不生病,不买任何多余的东西,不参加任何娱乐活动。两点一线,工地,宿舍。
后来我才发现,几乎所有人,都背着一笔沉重的债务。少则三五万,多则十几万。这些钱,都是交给中介的“买路钱”。
我们不是来淘金的。
我们是来还债的。
这笔债,就像一条无形的锁链,从我们踏上这片土地的那一刻起,就牢牢的锁住了我们的未来。我们不能辞职,不能回国,因为一旦回去,就意味着血本无归,整个家庭都会被拖垮。
所谓的黄金梦,从一开始,就是一个精心设计的陷阱。
二、太阳是敌人,汗水是货币
迪拜的夏天,没有诗意,只有酷刑。
在国内,我们说四十度是高温。在迪拜,四十度只能算是“凉爽”的开始。
七八月份,地表温度能轻易的飙到五十度以上。那种感觉,不是热,是灼烧。你感觉自己像一块放在铁板上的肉,太阳就是那个烤炉,要把你身体里所有的水分都蒸发干净。
法律规定,中午十二点到下午三点是强制休息时间,因为这个时间段在户外工作,真的会死人。
但上有政策,下有对策。
我们的工头会把午休时间缩短,或者干脆让我们在一些“有遮挡”的地方继续干活。比如还没装玻璃幕墙的大楼内部。
可那里面更要命。
空气不流通,像一个巨大的蒸笼。钢筋被太阳晒的滚烫,一不小心碰到,就能在皮肤上留下一道烙印。
我亲眼见过一个尼泊尔的小伙子,中暑倒下去,口吐白沫,浑身抽搐。
工头过来,拿了一瓶水往他头上一浇,然后叫了两个人把他抬到阴凉处。过了十几分钟,那个小伙子醒过来,工头递给他一块盐糖,说:“吃了它,继续干活。”
没有安慰,没有关心,仿佛倒下的不是一个人,而是一台过热的机器。
在这里,人命似乎并不比一块钢筋,一袋水泥更重要。
我们每天的工作,就是和太阳战斗。
早上四点半起床,五点坐上通勤的大巴。那种大巴,没有空调,车窗焊死,几百个汗流浃背的男人挤在铁皮罐头里,经过一个多小时的颠簸,到达城市的另一端——那些正在拔地而起的,未来的地标建筑。
一天要喝掉至少十升水。但无论喝多少水,都感觉不到尿意。所有的水分,都变成了汗,从你身体的每一个毛孔里渗出来,把蓝色的工服浸泡成深蓝色,结出一层白色的盐霜。
汗水,就是我们在这里唯一的货币。我们用它来交换微薄的薪水,用来偿还家乡的债务,用来支撑家人的生活。
有一天,我和拉希德在五十多层的高楼上绑钢筋。风很大,吹的脚下的木板嘎吱作响。
我往下看了一眼,地面上的人和车,小的像蚂蚁。一阵眩晕袭来,我赶紧抓住身边的钢筋。
拉希德看出了我的恐惧。
他指着远处,那座像一把利剑刺向天空的哈利法塔,对我说:“你看那个塔。我们巴基斯坦的兄弟,也参与了修建。他们说,建好之后,他们一次也没上去过。”
我沉默了。
我们正在用双手,建造一个我们永远无法进入的世界。
我们是这座城市最熟悉的陌生人。我们建造了它的骨骼,却被排斥在它的血肉之外。
太阳下山的时候,是工地上最美的时刻。落日的余晖把整个城市染成一片金色,那些我们亲手建造的玻璃幕墙,反射出耀眼的光芒,美的像海市蜃楼。
可那份美丽,不属于我们。
我们拖着疲惫的身体,回到那个拥挤的,充满汗臭味的铁皮房子里。那才是我们的迪拜。
三、无名之城,无脸之人
在迪拜,我们没有名字。
我们的代号是工卡上的那一串冰冷的数字。
我们是一群穿着同样蓝色工服,戴着同样黄色安全帽的,模糊不清的背景板。
我们的生活被严格的限制在两个点之间:工地和劳工营。
劳工营通常建在城市最偏远的工业区,周围是沙漠和工厂,像一座孤岛。这里有几百栋一模一样的三层小楼,住着来自十几个不同国家的,几十万劳工。
印度人,巴基斯坦人,孟加拉人,尼泊尔人,菲律宾人,还有少数像我一样的中国人。
这里就是一个小小的联合国,但没有人关心你的国家,你的文化,你的过去。大家关心的只有一件事:今天发不发工资,明天还有没有活干。
宿舍的条件,挑战着人类忍耐的极限。
一个房间,十二个床位。没有桌子,没有椅子,唯一的私人空间就是那张不到一米宽的床。
卫生间和淋浴间是公共的。每天晚上收工回来,几百人排队洗澡,是劳工营最壮观的景象之一。热水?那是奢望。大部分时候都是冷水,冬天也一样。
厕所的卫生状况,我不想用语言描述,那会引起生理不适。你只能在进去之前,深吸一口气,然后用最快的速度解决问题。
这种高密度的群居生活,磨灭了人的尊严和隐私。
你在房间里打电话,旁边的人听的一清二楚。你和老婆吵架,和孩子温存,都成了室友们的背景音。
时间长了,人会变得麻木。
我记得刚去的时候,特别不习惯。晚上睡觉,此起彼伏的呼噜声,梦话声,还有一些人因为想家而发出的压抑的哭泣声,让我整夜整夜的失眠。
后来,我也习惯了。因为当你的身体被榨干之后,任何噪音都无法阻止你陷入沉睡。
我们被这个城市隔离着。
每个劳工营门口都有保安,出入需要刷卡。我们被告知,不要轻易的进入市区。
“为什么?”我问拉希德。
“他们不喜欢我们。”他说的很平静,“我们的衣服脏,我们的样子会吓到游客,会影响市容。”
每个月,我们只有一天的休息时间。
大部分人会选择在宿舍里躺一天,用睡觉来恢复体力。
少数人会结伴,坐上专门的劳工巴士,去一个叫“龙城”的地方。那是迪拜的中国商品城,东西便宜,能找到一些家乡的味道。
我也去过几次。
那是我唯一能感受到“城市”气息的地方。但即便是那里,你也看不到那些穿着白袍的本地人,或者光鲜亮丽的西方游客。
那里是外籍劳工的乐园。
我们花几迪拉姆,买一杯甘蔗汁,或者吃一碗并不正宗的兰州拉面,就感到了巨大的满足。
我们看着那些和我们一样,皮肤黝黑,眼神疲惫的同类,会有一种奇怪的安全感。
在这里,我们不用在意别人的眼光。
因为我们都一样。
都是这座繁华都市里,没有名字,没有面孔的,无名之辈。
四、一张电话卡,一瓶可乐的奢侈
在迪拜,我才真正理解了什么叫“一分钱难倒英雄汉”。
我们的工资,被精确的计算过。刚好够你活着,寄一部分回家,但绝对不够你享受生活。
任何一点额外的开销,都像是在割肉。
食堂的饭菜难以下咽,但我们还是会去吃。因为在外面吃一顿最简单的快餐,比如一份鸡肉炒饭,就要15到20迪拉姆。这够我们在食堂吃三四天。
工地上发的瓶装水,是救命的。没人舍的浪费。喝完的水瓶,我们会留下来,晚上在宿舍接自来水喝。
这里的自来水,有一股浓重的漂白粉味道,而且是海水淡化的,喝多了掉头发。但为了省钱,大家都不在乎。
最大的开销,是通讯。
对我们这些背井离乡的人来说,和家人的联系,是唯一的精神支柱。
每个月发工资的那天,劳工营门口的电话卡充值小店,生意最好。大家排着长队,把刚刚到手的,还带着体温的钞票,换成手机里的一格格信号。
我见过一个孟加la的工友,每个月发了工资,第一件事就是去充100迪拉姆的话费。然后他会找一个安静的角落,给他老婆孩子打一个小时的视频电话。
那一个小时,是他一个月里,脸上唯一有笑容的时刻。
他会把手机镜头,对准宿舍的环境,对准食堂的饭菜,然后笑着说:“看,我在这里过的很好,吃的很好,住的也很好,别担心。”
我们都知道他在撒谎。
但他必须这么说。因为电话那头,是他活下去的全部意义。
除了必要开销,任何消费都是奢侈。
一瓶可乐,5迪拉姆。拉希德告诉我,他只有在最热最累,感觉快要撑不下去的时候,才会去买一瓶。
“那冰凉的液体,流过喉咙的感觉,就像给快要熄火的发动机,加了一点油。”他说。
我也买过一次。
那是一个周五的休息日,我和几个工友一起去了海边。不是朱美拉那样的游客海滩,而是劳工们聚集的一片野海滩。
我们脱掉鞋,坐在沙滩上,看着远处帆船酒店的剪影。
一个工友提议,我们奢侈一把,买可乐喝。
于是我们凑钱,买了四瓶可乐。
拧开瓶盖,气泡涌出的声音,在那一刻,像是天籁之音。
我们谁也没说话,只是静静的喝着,看着夕阳,把海面染成金色。
那一刻,我突然觉得,我们不像劳工,倒像是一群在度假的游客。
虽然,这个幻觉只持续了不到十分钟。
但那瓶可乐的味道,我记了很久。
那是一种混合着咸涩的海风,和短暂的自由的,复杂的味道。
五、卡法拉制度,那张无形的网
来迪拜之前,我从没听说过“卡法拉”(Kafala)这个词。
来了之后,我才切身体会到,这个制度有多么可怕。
简单来说,卡法拉就是一种保人制度。你的签证,你的合法身份,完全和你所在的那个公司,那个“保人”绑定在一起。
这意味着,你的老板,对你拥有绝对的权力。
我们的护照,在抵达迪拜的第二天,就被公司统一收走了。美其名曰“代为保管”。
没有护照,你寸步难行。你是一个没有身份的人,一个“黑户”。你不能去银行,不能换工作,甚至不能自己买机票回国。
你想辞职?可以。但首先,你要赔付公司为你办理签证和机票的所有费用,这是一笔不小的数目。其次,一旦你辞职,你的签证立刻作废,你必须在很短的时间内离境。
但没有护照,你怎么离境?
这就形成了一个死循环。
公司用护照拿捏住你,让你不敢有任何反抗。
拖欠工资,是家常便饭。
我们公司还算好的,最多拖欠一两个月。我听说有些小公司,会拖欠半年甚至一年。
工人们去劳工部投诉,但流程漫长,而且往往不了了之。因为在法律的天平上,一个外籍劳工的砝码,和一个能为当地创造税收的公司相比,轻如鸿毛。
很多工友被逼的没办法,只能选择“黑”下来。
他们从劳工营逃跑,成为没有合法身份的“黑工”。在城市的灰色地带,打一些零工,挣一点微薄的日薪。他们不敢去医院,不敢见警察,像老鼠一样,活在阳光照不到的角落。
我认识一个来自印度的电工,叫桑杰。
他技术很好,人也老实。因为和工头发生口角,被无故克扣了一个月的工资。他气不过,去办公室理论,结果被保安打了出来。
第二天,公司就通知他,他被解雇了,让他收拾东西,准备被“遣返”。
所谓的“遣返”,就是公司买一张机票,把你送上飞机,你的护照会在登机口还给你。你在这边所有的工资,赔偿,都别想拿到。
那天晚上,桑杰在宿舍里,把他的东西,分给了我们。几件半旧的衣服,一个电饭锅,还有半袋没吃完的米。
他眼睛红红的,对我们说:“兄弟们,我走了。你们,多保重。”
我们谁也说不出一句挽留的话。
因为我们知道,下一个被“遣返”的,可能就是我们自己。
卡法拉制度,就像一张巨大而无形的网,笼罩在每一个外籍劳工的头上。我们在这张网里挣扎,却怎么也逃不出去。
我们以为自己是来追逐梦想的。
最后才发现,我们只是别人巨大财富蓝图里,一个可以随时被替换掉的,廉价的零件。
六、两个迪拜,一道透明的墙
我花了很长时间,才慢慢接受一个事实:
我和那些生活在迪拜市中心的人,活在同一个时区,但我们之间,隔着一个世界。
我们建造了迪拜购物中心,但我们从没进去消费过。我们只在休息日,会坐巴士到那里,蹭一蹭里面强劲的冷气,看一看那个巨大的人工瀑布和水族馆。
我们隔着玻璃,看着里面的人,穿着名牌,喝着咖啡,悠闲的逛街。
我们看着他们,他们也看着我们。
他们的眼神里,没有鄙视,也没有同情,只是一种纯粹的漠然。就好像在看一群穿着蓝色工服的,会移动的背景。
我们建造了哈利法塔,但我们只能在地面上,仰望它的塔尖。
拉希德说,他最大的梦想,就是能上去看一次。
“我听说,在上面,能看到整个迪拜,能看到云彩在脚下。”他眼里闪着光。
但一张最普通的观景台门票,就要一百多迪拉姆。这相当于他半个月的生活费。
所以,这永远只能是一个梦想。
我们建造了那些富丽堂皇的酒店,但我们连大堂都不敢进。门口的保安,会用眼神告诉你:这里不欢迎你们。
我们和这个城市的关系,是一种奇怪的共生。
它需要我们的汗水,来浇灌它的繁华。
而我们需要它的繁华,来换取活下去的薪水。
我们之间,有一道看不见的墙。
这道墙,由语言,肤色,阶级,和财富构成。它透明,但坚不可摧。
有一次,我发了工资,脑子一热,决定去体验一下迪拜的地铁。
我花6迪拉姆,买了一张票,坐上了那趟传说中无人驾驶的,干净的像新的一样的列车。
车厢里很安静,冷气很足。
乘客们大多是穿着体面的白领,或者来自世界各地的游客。
我穿着一件洗的发白的T恤,和一双沾着水泥点的旧球鞋,坐在他们中间,感觉自己像一个异类。
我能感觉到,有几道目光,若有若无的落在我身上。
我下意识的,把自己的身体,往角落里缩了缩。
那一刻,我感到了前所未有的自卑和孤独。
我匆匆的坐了两站,就逃一样的下了车。
我突然明白了,这个城市的地铁,公交,公园,商场,虽然没有明文规定我们不能进入,但它用一种无声的方式,在排斥我们。
它在告诉你:这里是天堂,但你们,不配。
七、精神的荒漠,回不去的故乡
在迪拜的工地上,最可怕的,不是高温,不是劳累。
是绝望。
是一种日复一日,看不到尽头的,对精神的凌迟。
每天,你都在重复同样的工作。绑钢筋,浇筑水泥,砌墙。你的身体变成了一台机器,麻木的执行着指令。
每天,你都生活在同样的环境里。嘈杂的工地,拥挤的宿舍,难吃的饭菜。你的感官变得迟钝。
你的世界,被压缩成了一个极小的空间。
你和家人,隔着几千公里的距离,和四小时的时差。
你不知道孩子今天在学校被表扬了,也不知道妻子又和邻居吵架了。你错过了孩子的生日,父亲的寿宴,和所有重要的家庭时刻。
你成了一个家庭的“提款机”,一个活在手机屏幕里的,模糊的影像。
这种长期的隔绝和压抑,会把人逼疯。
我见过很多人,渐渐的失去了脸上的笑容。他们变得沉默寡言,眼神空洞。
晚上,宿舍里最常听到的,不是笑声,而是叹息声。
有人会躲在被子里,看家人的照片,无声的流泪。
有人会一遍又一遍的,听同一首家乡的歌曲。
也有人,会选择最极端的方式,来结束这种痛苦。
劳工营里,自杀的新闻,时有发生。但这些事,永远不会出现在迪拜的官方媒体上。它们就像一颗石子投入大海,连一丝涟漪都不会产生。
大家会私下里议论几天,然后,一切又恢复平静。
因为生活,还要继续。
活着的人,还要继续为死去的人,和远方的家人,挣扎下去。
我在迪拜待了两年。
最后,我还是决定回来。
我没有挣到中介口中的“黄金”,甚至连当初的五万块中介费,也只是勉强还清。
走的那天,拉希德来送我。
他给了我一个用力的拥抱,在我耳边说:“兄弟,替我,好好的活。”
我看着他被太阳晒的像老树皮一样的脸,和他那双浑浊但真诚的眼睛,我用力的点了点头。
飞机起飞的时候,我从舷窗往下看。
迪拜的夜景,依旧璀璨的像一场不真实的梦。那些高楼大厦,像一根根插在沙漠里的,巨大的黄金纪念碑。
我知道,每一座纪念碑下,都埋葬着无数像我们这样的,无名之辈的青春,汗水,甚至生命。
如今,我回到了家。
我常常会在夜里,想起迪拜。
我想起那里的酷热,想起拉希德的微笑,想起那瓶奢侈的可乐,想起工友们在宿舍里,用各种语言唱起的,悲伤的家乡的歌。
很多人问我,后悔吗?
我说不清。
那段经历,像一道疤,刻在了我的生命里。它让我看清了世界的残酷和真实,也让我懂得了平凡生活的可贵。
现在,每当我看到一座新的摩天大楼拔地而起,我不会再感叹它的雄伟和壮观。
我只会想:
那些建造它的人,他们,还好吗?
迪拜旅行出行Tips:
给那些计划前往迪拜,并希望做一个“有意识的旅行者”的朋友们的一些建议:
看见“另一面”:迪拜不只有哈利法塔和帆船酒店。花一点时间去老城区(Deira和Bur Dubai)逛一逛,坐一坐水上巴士(Abra),在香料市集和黄金市集感受一下更接地气的人间烟火。你会发现一个完全不同的,更有历史感的迪拜。尊重服务你的人:无论是在酒店、餐厅,还是出租车上,请对为你服务的每一个人,报以微笑和感谢。他们中的绝大多数,都是背井离乡的异国劳工。如果你觉得服务很好,不妨给一些小费,这不仅是认可,也是一份温暖。选择有责任感的消费:在可能的情况下,选择支持那些公平对待员工的本地小企业,而不是只光顾大型连锁品牌。可以询问导游或本地朋友,了解一些口碑好的本地餐厅或手工艺品店。了解背后的故事:在惊叹于迪拜的城市奇迹时,请花一分钟想一想,这些奇迹是如何被建造出来的。了解“卡法拉制度”和外籍劳工的处境,会让你对这座城市有一个更深刻,更全面的认识。旅行不仅是看风景,也是理解世界。保持谦逊与善意:迪拜是一个多元文化交融的地方。请尊重当地的宗教信仰和风俗习惯,尤其是在参观清真寺或进入本地人社区时,注意着装得体。你的善意和尊重,会为你赢得同样的对待。